第439章 青龙残念(1 / 1)

浮世谣 糖水菠萝 4772 字 3个月前

它速度奇快,冲向那些魃尸,小小一团芒光,带着七彩尾羽迅疾在那些魃尸跟前闪过。

魃尸纷纷被它引去,它灵活跳跃,像是一幅立体于天地的暗黑画卷,它是其间独一无二的那抹颜彩。

我一颗心悬到极点,不知如何帮它。

这时我袖中灼热,我摸出龙目,它又烧起了蓝焰。

我看着它,再抬眸看向呆毛。

上百只魃尸,皆被它吸引,追在它身后奔逐。

它不停挑衅那些魃尸,引得它们暴怒。

就在我凝息准备能杀几只是几只时,听到呆毛高叫一声:“主人!!!”

我瞪大眼睛,便见天边芒光朝着晶墙而去。

“呆毛!”我惊声叫道。

那些魃尸皆追上去,但是下一瞬,芒光却一闪,呆毛出现在它们身后。

它缩成一团,悬于空中,身后彩羽变大,耀似烈阳,巨大灵息自它体内迸发而出,冲向那些魃尸。

上百只体型庞然的魃尸被瞬时掀飞,撞向晶墙,天地一颤。

晶墙流纹隐现,织金璀璨,成片成片的湛泽印纹连于一体,蓦然间,齐齐碎裂,清影斑驳,像秋雨落湖,光影覆池,刹那湮灭。

那些魃尸死的死,伤的伤。

彻底咽气的,化作尘埃,随大风吹远。

还活着的,苟延残喘,自地上踉跄而起。

“啪”的一声,呆毛出现在我身旁:“主人!”

我垂头看着它,半响,寻到我自己的声音:“呆毛。”

“刚才好险,我差点出事了。”它说道。

我抬手摸摸它的头,看着它高兴的蹭在我的掌下,我低声道:“呆毛,你怎么那么厉害。”

“因为这些魃尸很凶,”它抬头望着我,“呆毛如果不厉害,主人可能又要离开呆毛了。”

我心下动容,蹲下去握住它的小爪子:“那,累吗?”

“好饿,”它委屈的耷拉下脑袋,“饿死我了。”

说着,目光落在我掌中:“啊,龙目!”

我摊开掌心,它的小爪子按了上来。

“能看到什么吗?”我问道。

“它就在那!”呆毛看向天尽头,“主人,那条青龙的尸体在那边!”

“你真想将它带回去吗?”我问道。

“我想的,但是,”它耷拉下肩膀,“我力气用光了,我现在好累好累。可是……它好可怜啊,主人,我真的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它的。”

“那,我们过去看看。”我说道。

“嗯!”它点头,拉着我的手,“啪”一声,却在中途停下。

“没力气了。”它难过说道。

“没关系,”我牵住它,“我带你去。”

“先等等!”它左右望了圈,跑去拾来一根荒木,递来给我,“主人!”

我接过荒木,蓦然一笑:“我这还没老呢。”

“老?”它也一笑,“天老地老,主人都不会老!”

“……”

我笑笑,摸摸它的头。

我怎么可能不会老,甚至我比常人更容易老,思及一直想找到渊陵的目的,我转眸四顾,空空茫茫,除却那些爬起来的魃尸,什么都没有。

本以为会很可怕的魃尸,未想这样便轻易解决。

以及,本以为会很遥远的路途,未想眨眼便至跟前。

但不是魃尸不厉害,也不是路途不遥远,而是……呆毛。

我垂眸看回已经累的走不动的小家伙,说它厉害,它有时候笨笨傻傻,走路都会摔倒。

说它不厉害,可是我亲眼见到了它身上爆发而起的强烈灵息。

我第一次好奇起,呆毛究竟是何物。

难道是初杏山涧中的灵息所孕育而出的灵兽?

毕竟它这模样,确实幼小,虽然它自己口口声声称它活了很久。

空中那些离鬼仍在,往四野游去,我牵着呆毛,越走越觉口渴。

那些群山看似眼前,一步步走去却着实费劲,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呆毛缓过来一些力气,带着我一鼓作气跃向高空,旋即又是累瘫。

底下便是那方湖潭,悬崖陡峭,山石垂立,也有坑洼崎岖的山沟,地上都是湿土,一些沼泽上甚至会浮出玄色血泡。

长空浩渺,亡灵浮沉聚敛,湖潭太暗,以至于墨色天空竟显得有些泛蓝。

我垂头看着龙目,它又起了光。

但那丝残念,自我到这里以后,一次都没有感觉到。

以晶壁为梯,我牵着呆毛往下走去。

身后传来动静,我们抬起头,那些魃尸走来,其他山壁上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立在群山上,居高临下看着我们。

山峦起伏,高耸百丈,险峻异常,庞大如它们,也变得渺小模糊。

它们似乎褪去了那一阵暴虐,眼下异常平静,诡异寂然。

长梯所通,为湖潭岸边。

我牵着呆毛下去,四下望着,罡风疾荡,恶臭铺天盖地。

呆毛这时又一指:“主人,我刚才说的就是她!”

我循目看去。

“你看看,是死是活。”

远处躺着一具残尸,小腹以下破碎,右边脑袋被咬了大口,脑浆凝在伤口处,血肉模糊。

容貌无从辩别,但可以确定是个女人。

我收回目光,有些疑惑的看着呆毛。

这分明是显而易见的死人,不知它为何要问我。

不过……

我看回那具女尸,顿了下,说道:“我们去看看。”

“嗯。”

走近了,我蹲下身,应该刚死不久,湿气这样重的湖潭边,她一丁点腐败的现象都没有。

我以手绢缠着手指探了下,尸体僵冷,尸斑却还不明显。

收回手指,我去打量她的衣裳款式,这时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余光似看到她的眼皮动了。

我朝她的脸看去,又没有。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蓦地,她的眼皮再次动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冰冷,憎恶,没有其他情绪。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问。

她没有反应,就那样看着我,顿了顿,她重新闭上。

“主人。”呆毛抬头看我。

我想起来了,为何觉得这一幕眼熟。

在南山时,我尾随萧睿和方笑豪,曾被埊虫包围,入得藏有祭魂鼎的洞穴,当时所见那巨大的尸体,便也是活的。

那时我不懂,现在回忆,当时所见的,极有可能便是九头蛇妖。

“我们走吧。”我站起身。

“她好奇怪。”呆毛起身说道。

“不管,我们去找青龙。”

“主人,你说青龙会不会也如她这般?”

我摇头:“不知道。”

但应该不会。

这处一望无际的湖潭,极有可能便是沈老先生被带来的那一处。

而沈老先生手中的那颗龙目,与我袖中的这一颗龙目,却不知是否来自于同一条龙。

不过想想应该不是,沈老先生的那颗龙目,他说来自于渊陵,而不是这方湖潭。

极有可能,沈老先生来这时,那条青龙还不在这。

我回头朝我们来时的群山望去。

看似两处相邻,实则仅这边际,便有数里之宽。

着实是呆毛太厉害,一跃便带我翻过群山。

若不是呆毛,仅靠我徒脚,怕是要吃尽苦头。

而数百年前,沈老先生自这湖潭逃出,所受曲折,应该更多吧。

“主人,你在想什么呀?”呆毛说道。

“这龙目碎片,是白悉给我的,”我拢眉道,“他是否会知道,我会提前来这?若料到了,那他会有何安排?”

“白悉是那个妄图染指主人的坏人吗?”

我垂下眸,揉了揉它的绒毛:“染指二字,未免有点……”

“木萍说的,木萍说他太坏了!”

我又揉了揉它的绒毛,说道:“走吧。”

湖潭着实很大,一路走去,路途遥远。

看湖潭的“新鲜”程度,和这一具尸体,这里应该还有人在打理。

根据沈老先生所说的六爻六人,应该是六个人。

我的神识散出去很远,五百步之内,渺无人烟。

而龙目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我问呆毛有没有感应到什么,它认真皱着眉,而后摇头,包括那缕残念,它也感应不到了。

又走了良久,我又累又乏又渴。

潭水越来越脏,每一阵风都带着巨大恶臭,那道血渠渐渐能看清,那上面漂着数百具浮肿尸体,南面还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的字我不认得,字不多,约有三十来个。

“还是没有它,”呆毛说道,“青龙的残念,像是不见了。”

我朝湖潭看去,说道:“再走一阵,若实在没有,我们便回渊陵。”

“嗯。”

这时我一顿,目光落在远处漂来的一叶舟船上。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真的是一艘小船。

随着小船越来越近,隐约可以看到船头摆渡的人影,个子很高,穿着深色衣袍,近乎隐于黑暗。

并不是来我们这边,而是去到血渠旁。

摆渡那人抱起一个小坛,用木勺舀出粉末,洒向血渠旁的一口井。

第三勺时,他倏尔一顿,转眸朝我们这边望来。

我和呆毛没有躲避,安静回望。

气氛短暂沉凝,他放下木勺,以指鸣哨。

水面微动,他船下的涟漪晕散成数圈,借着微弱明光,我看到一只手掌大的黑蝶自从水中飞出,随即,数十只黑蝶呼啦啦的破开水面。

黑蝶朝船上人影飞去,他抬起手,很修长的手,却惨白的吓人,似霜雪与黑夜之比。

那些黑蝶绕着他飞舞,两只落在他的指骨上。

他低低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语声很粗,像是四十来岁,那些黑蝶振翅,朝我们飞来。

漫空亡灵的黯光,照出黑蝶翼上隐匿的蓝纹,原来不是全黑的蝶,有极浅的蓝色流影。

它们没有靠近,远远停在空中,不知所谓。

我不是来同他作对的,甚至,我还想同他讨一碗水喝,所以,这些黑蝶若是没有恶意,我便也不如何。

“主人,我有力气了,”呆毛说道,“我去找他吗?”

“他会过来的。”我说道。

“嗯。”

黑蝶没有停留多久,飞了回去。

他抬头看着它们,再朝我们望来,顿了顿,他手中长竿撑开水面,朝我们而来。

“真的来了。”呆毛说道。

我点头,却在看见他渐渐靠近的脸后,变得吃惊。

他很高大,皮肤白皙,穿着黛蓝色衣袍,长发披散着,被罡风吹得很乱。

可是凌乱的头发下,他本该生着双目的地方却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小舟在潭上停下,他淡淡道:“何人?”

“我叫田初九,”我说道,“你可听过?”

“未曾。”

“月牙儿呢?”

“未曾。”

“呆毛听过吗?”呆毛说道。

“未曾。”

我无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呆毛的脑袋。

“原清拾,听过吗?”我说道。

“未曾。”

“白悉呢?”

“未曾。”

“君澜呢?”

“未曾,你究竟是何人?”

“那么,沧拂呢?”

他微顿,说道:“沧拂尊上。”

“他人呢?”

安静一阵,他说道:“不知,挖了我们的眼睛后,他没再出现过。”

我讶然:“那,你们还要替他做事?”

他唇角极淡的讥笑,冷冷道:“你是要猪狗不如的活个两百年,还是要被生不如死的折磨上千年?”

我双眉轻合,不知说什么。

“你是何人?”

“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我看着他,“我是何人,很重要么?”

“重要。”

“我是过路人,”我说道,“我并不想伤害你,也不想被你伤害,我讨要一碗水,喝完便离开,或者,你可以凭这碗水要我为你做一件我力所能及之事。”

他微微侧过身去,因微垂着头,侧脸可以看到他的高挺鼻梁。

“你是从旱地而来的么?”他说道。

“对。”

“寻常过路人,可经过不到这里,那旱地上有残暴魃尸,你竟能安全无虞而来,厉害。”

“……我只想要碗水。”我说道。

“好,”他点头,“我给你水。”

船身平稳,我带着呆毛上去,只稍一颠簸,便归于宁静。

头上漫空亡灵,水下则积尸陈杂,许多尸体,甚至还睁着眼。

我们便在这天水之间,舟行且缓,穿过湖潭,朝远处岸边而去。

而我袖中龙目,在这期间,半点明光都无。

呆毛也不再说什么残念,它呆呼呼的四下看着,偶尔抬头,看着那些亡灵。

半个时辰后,舟船在岸边停靠。

岸上一片空旷,只远处有几栋木头小屋,极其简陋。

男子在前带路,我和呆毛跟在后面。

四下望着,我看向男子,问道:“你在这多久了?”

“一百二十九年,六个月零八日。”

记得这般清楚,可见度日如年吧。

“那,你以前是恶人么?”我继续问。

“恶人?”他没有什么表情的笑了下,“不,我只是眼高手低,想一夜致富,还贪图长生的穷人。如今一切,不过我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