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风声像是咆哮的巨兽,我在阵中看着他们,抱紧怀里的呆毛。
杨修夷让我不要怕,我真的怕,可是,我信他。
他们战的激烈,所有阵法和威压,被他们攻守间相克相抵,光矢和剑影皆附着杀意。
杨修夷的攻势被不断化尽,他也在不断防守,以及分心来护我的护阵。
庄先生显然不想同他消磨,但几次转头来找我,皆被杨修夷缠着。
我渐渐发现,庄先生……他并没有我所想的那么强。
胜于我是自然,我感受过他的浑厚内息,但眼下,不说杨修夷同他势均力敌,甚至,杨修夷还能分心出来对付其他人。
我不是说杨修夷不厉害,只是在我所想之中,庄先生的修为该是伴随着年岁而增长的,该是那些一出手,便平山海,裂苍穹的。
洞外又响起巨声,我的耳朵捕捉到很细微的声响。
循着声音抬头,上空的石壁上,岩石正在裂开。
我心里一紧,看向杨修夷。
“你当真不要命了吗?”庄先生怒斥,“你自己发疯要死,也莫要拉着她一起!”
回答他的,是杨修夷的不依不饶。
渐渐有碎石掉落下来,外面的动静变大,飞沙走石,天地浑浊。
中年男子领着手下来破我的护阵。
他们急了,顶着杨修夷的剑影,一个手下被数道剑影刺破护阵,鲜血淋漓,也强忍着没有去回避。
大片暗光在护阵四周沉浮,强有力的威压朝我袭来,我退到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并没有再去相抗,而是……在赌。
“小姑娘!!”庄先生声音变厉,“快开口让他带你走!”
我望向远处巨大的石像,它在天的尽头,那些尘埃带着滚石溅落进血潭里,大量血水飞溅,似是被燃煮的油锅。
我不知杨修夷作何安排,但他仍要留下,我便陪他留下。
“小姑娘!!”庄先生大吼,声音有些哑。
外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一股似能撼天动地的磅礴之力自外冲击进来,我们宛如荒海上一叶木舟,将被排山倒海的巨浪卷席吞没一般。
视野越来越浑浊,我听到石像被摧垮的声音,磅礴大石砸入深涧,凿碎数座石台,倾垮倒下的石台撞击向旁处,堪堪被其他石台稳住坠势。
轰声震耳,在渊陵中回荡,我的脚下剧烈颤抖,杨修夷留下的护阵岌岌可危。
我攥紧手心,在听到护阵终于破碎的声音时,耳边风声一啸,杨修夷瞬息回来我身边,带着我和呆毛离开。
却不是往石像方向,而是朝更深处。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朵能辨动静,他忽自后面抱着我,巨大的洞顶似要压下来一般,我忙闭上眼睛,拼尽所有在我们身上蕴出大阵。
地动山摇,整个世界都似要崩塌了。
我的鼻血淌落下来,若不是他横在我身前的臂膀结实有力,我可能会一头瘫在地上。
“这些有我,”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说道,“以后不要这么拼命。”
“我们出不去了,”我难过道,“臭杨修夷。”
换来的却是他的一声轻笑:“有没有受伤?”
“我不会受伤的啊。”
“你会的,”他将我抱得更紧,“那些痛,都是真实的。”
我眼眶一酸,攀住他的臂膀。
“我不忍。”他又说道,声音变得喑哑。
我口口声声说不想自己再掉泪,仍是被他惹哭。
似乎我再怎么强大,独立,他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把我瞬间打回原形。
那些动静仍在,无数碎石砸下,大约半刻钟,天地才终于安静。
黑暗里响起庄先生的声音:“小姑娘!!”
我和杨修夷回头望去。
一簇中天露明光自我们右边两个石台外亮起,隔着浩浩深渊,约有百丈之距。
庄先生立在那边,大风将他白衣吹起,这般混乱,仍衣不染尘。
“杨琤,你可如意了,你非得带着这丫头被封印在此!”
我朝其他地方望去,青色衣袍的中年男子,似乎带着他的手下们离开了。
杨修夷没说话,回过身来,垂头望着我怀里尚还再睡的呆毛,低声说道:“它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也低下头,手指在它脸颊上轻轻拂去,又掉了大片绒毛下来。
身子被他拥回去,我侧靠在他怀里,他身上很温暖,能将一切寒风挡去。
“来。”他塞来一个小水袋。
我的确口渴,可现在哪里舍得喝。
洞里的明光在这时忽然熄灭,伸手不见五指,恢复漆黑。
我当即朝庄先生刚才所站立的方向望去,提起警惕戒备,唯恐他乱来。
“眼不见为净。”他淡声说道,语气恢复成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耳畔衣衫轻动,随后,杨修夷扔了一截明亮的中天露在地上
我看着地上的中天露,再抬头看他,清冷蓝光真的极衬他的脸,精致无暇,冷峻清傲,深邃眉宇中,一抹紫色结印若隐若现。
“傻看着我做什么,”他抬手整理我早就乱的一塌糊涂的头发,柔声道,“喝水吧,我还带了些蜜豆糕。”
“这里被封死了……”我不得不出声提醒他一下。
“不会有事,别怕。”他将水袋拧开,递来我唇边,“来。”
我就着喝了一小口,清澈的水,他特意以内息暖了一些,并不冻齿。
他取出一包小糕点,边喂我一块,边道:“这几日怕么?”
“倒是不怕,就是真的很难受,”我如实说道,转头看向我一开始出来的那道门,“我在那里面所待最久,里面有许多战鬼,堪比军队,我们斗不过的。”
“那便不斗,”他道,“我们去下面找。”
我微顿,抬眸看他:“找……拂秣吗?”
“嗯。”
我的目光看向那边的庄先生。
他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但我确定,他的耳朵一定竖的尖尖的,在那偷听。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毁掉那些拂秣,但那已是千年前的事,着实遥远,而且,他似乎在逃避,根本不愿说,也不知是何隐情。
算了,若有机会,我自己去昆仑查。
吃了两块蜜豆糕,我又喝了一小口水,也许是吃了东西,又也许是杨修夷神情轻松,我的心情终于稍好一些。
唇边渣滓被他轻轻抹去,我贴近他,压低声音说道:“你到底是何打算呢?”
他的黑眸浮起极浅笑意,往庄先生所在方向略略瞟去。
我也投去一眼,点了点头。
不过,由此可见,他当真有打算。
他又取了一截中天露,执剑斩为数段,他捏诀凝息,中天露顿如萤火虫般轻盈散开,朝八方飞去,再各自迸裂,碎如星子,落位成光阵。
大片石谷被照亮,壁上灼纹斑驳,远处倾垮摧折的那些石台,浩渺一片,形成巨大壮阔的废墟,狂风呜咽,穿缝隙而过,竟有股悲凉萧索的恢弘美感。
我望着头顶光阵,低低道:“真美。”
他淡笑,自我手中接过呆毛,再将我身后仅剩的一个小包袱取下:“装的什么?”
“……这几日寻来的稀罕玉石和宝器。”
其实掉也差不多了,那么多个包袱,就剩这一个,还有一个大口子,磕磕绊绊中,不知道落了多少。
他在地上将包袱打开,其内东西被抖尽,把呆毛缠好,而后准备绑在他背上。
“别!”我拦住他,“我来背吧。”
着实担心呆毛的爪子会不小心触及他。
“无碍,”他说道,“我背也一样,我……”
“我背呆毛,你背我呀,”我打断他,“我,我想偷懒。”
他微顿,将呆毛抱起,绑在了我身后。
“白悉定还会跟着我们,”他轻声道,“将你背在后面,我不放心,但是若真遇什么危险,的确我背你跑会比抱着要快。以及,如果他要对呆毛下手,你也需提防。”
“嗯,”我点头,“我会的。”
他垂首亲了亲我的唇,看着我道:“我所说的危险,不仅仅是白悉,初九,稍后所遇见的将会非常棘手,我们要有所准备。”
这双眼眸,温柔的如柳上春风,我不由握紧他的手,目光变得坚定:“我不怕的,有你无惧。”
他一笑,又吻了我。
往下的石阶,在对岸的石台下。
与我之前和呆毛所遇见的那些石阶完全不同,这一次,是在石台外部,极其狭窄,底下悬空万丈。
杨修夷走在前,我在其后,伸手抓着他的长剑。
庄先生远远跟着我们,我边走边整理脑海中思绪,但是他的话颠三倒四,我委实理不清楚。
走了良久,底下的暗光中出现一条宽广大道,隐约可见为白色巨石所铸,宽约十丈,而长,目前不见其长。
大道两旁雕栏玉砌,立着数座巨大的雕像,而这座大道,也是悬空的。
庄先生没有说错,果然这里才是真正的渊陵。
其规模气派,皆胜于我带呆毛一座座穿梭过去的墓室。
思及此,脑中浮现“初杏山涧”,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联系?
我回头朝后面看去。
庄先生一袭白衣,幽光里尤为显眼。
我看不清他神情,但我就是能感觉到,他在和我对视。
我收回视线,对停下来的杨修夷说道:“我破开这里的暗阵,你带着我直接跃下吧。”
他正抬眸看着上面的庄先生,闻言朝我看来,冰冷目光变回温和,点点头:“好。”
我抬手,低吟破阵巫咒。
风声如鬼啸,空中交织的暗阵渐渐隐现,光影缭乱。
我以灵息将它们全部拢住,深吸一口气后,我眉眼一凝,神识顷刻碎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