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神鸟偷听(1 / 1)

浮世谣 糖水菠萝 3485 字 3个月前

第一次听到九头蛇妖这四个字,是在陈州乔城,骆元安口中。

第一次接触,是在拂云宗门。

但在这更早之前,是在辞城诛神殿后,和太乙极阵中的禹邢山,它们在我脑中形成幻念,是入骨噩梦,每每出现,皆令我惶恐不安。

九头蛇妖,寒族,白悉真人,泠神阵……

我明白此行最最关键的,该是拂秣,可困扰我的事情,着实太多。

雪地里坐了良久,思绪并没有理清,呆毛靠在我身旁,偶尔同一直未走的大鸟说话。

我从九头蛇妖想到了绿腰绮仙,从绿腰绮仙,想到了祭司神殿,以及,轮回之境。

若我真的千年前便出现,不知我去轮回之境里,是否可以见到我的“前世”?

如若我有“前世”,那个“我”,她是谁,在做什么?

该不会……

一阵恶寒自我心头冒出,该不会,我“前世”是庄先生的妻子?

呕……

不过,应该不可能。

“主人,”呆毛这时拉拉我的衣衫,“你看那边。”

我循着它的目光望去,天雪浩瀚,远处一盏朦胧灯火,在风雪里摇晃而来。

“有人?”我讶然道。

“不,是没人。”呆毛说道。

我眨巴眼睛,看得更清楚一些。

果然,没人。

它慢慢靠近,一步一步,大雪中剧烈摇晃,那微弱灯火,堪堪欲灭。

“这妖物颇为胆大,”呆毛起身说道,“我去对付它。”

“先别。”我说道。

大鸟也回头看去,拍了下翅膀,冲灯盏叫唤。

灯笼“走”得很慢,渐渐靠近,那风那雪之中,却似乎有一个模糊轮廓,看来并不是没有人。

“主人,好像有人。”呆毛说道。

“嗯。”我点头。

距离逐渐拉近,终于能将那轮廓看清,是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妇人,单看面貌,不到三十岁。

她身形几乎透明,只有零星几片雪花沾染在她发上衣上,一袭蓝灰色轻薄长衣,宽袖委地,满头青丝及腰,这样大的狂风,只将她头发略略吹起。

她没有止步,目光亦没有看我们,走得很缓,很慢。

相隔余二十步左右时,呆毛叫道:“你是何人!”

她没有反应,那眼神的光,似乎压根没有看到我们。

“主人,她好生奇怪。”呆毛对我说道。

“……她是虚的,”我说道,“也许,是残念。”

果真,她直直经过我们,自我们跟前往碧树方向而去,雪地上未留下半个脚印。

这画面,着实有些诡异可怕。

鸟儿冲她身影低低叫了一声,便没有更多反应。

“主人,”呆毛说道,“为何会有这抹残念呢,会不会与庄先生将这里烧掉有关?”

“我不知道。”我说道。

风雪越来越大,狂风陡起时,那成片薄雪被掀起,巨浪一般,排山倒海,待风将雪吹散,又浩浩荡荡,洒向远空。

那抹身影在我们眼中彻底消失了。

“你可认识她?”呆毛看向大鸟。

大鸟看着我们,没有反应,不知是不认识,还是不想说。

“好生奇怪,”呆毛又道,回头看着我,“只是残念的话,主人,我想起了那条青龙。”

“你说的是,是那尸潭里的吗?”

“嗯,”呆毛点头,“可我始终想不起那青龙,虽然觉得它眼熟,但真的很难想起。主人,那枚龙目是白悉给我们的,那他是不是会知道这龙目之主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我眉心微紧,看向那抹残念消失的方向。

“他绝对知道,”我说道,“但即便问了,他也不会说,他只会以此要挟我,威胁我。”

“此人真可恶,不过不怕的,呆毛可以想起来的!”

我抬手轻抚它,眼前回忆那女子经过的画面和大鸟的模样,似乎这抹残念在此已久,所以大鸟见怪不怪。

也或者,大鸟认识她?

想了想,我垂首附在呆毛耳朵旁边,轻声低语。

呆毛抬头看我,点点头,小声说道:“但是主人,你留在这可有危险?”

“我不会有事,”我说道,“呆毛小心才是。”

“嗯!”它点头,随后“啪”一声,在我们跟前消失。

大鸟立起来,四下张望,寻觅它所去。

我轻咳一声,大鸟朝我望来。

“不关你的事。”我说道。

它看着我,没有反应。

我便也看着它。

大眼对小眼,我们陷入一种诡异沉默。

良久,它先嘀咕一声,拍了下翅膀,低伏回雪地。

我听不懂鸟语,但见它这模样,好像对我并没有多大不满。

我在膝盖上托起腮帮子,在想怎么从它嘴中问话,它知道的事情绝对很多。

以及,我如今也确认,它的确就是那日送我和呆毛去渊陵的白色大鸟,但它是不是送姜淑宁来找我们的那只大鸟,便不确定了。

“我问你,”我开口说道,“你的名字叫九秋吗?”

它顿了下,摇摇头。

“那,你认识九秋吗?”

它点头。

“你识字吗?”

它点头。

“会写字吗?”

它看着我,摇了摇头。

“真奇怪,”我拢眉,“像你这样的,已经成精了吧,你没有人形吗?我见过许多灵息修为不及你的小妖,他们都练出人形了,你好歹也是昆仑的鸟,丢人吗?”

它还是那样看着我,但神情似乎有些懵。

忽的,它拍了下翅膀,冲我嘀咕。

“白悉出去了?”我继续问。

它点点脑袋。

“出去多久了?”

它看着我,将脑袋贴回雪地。

“大概多久回来?”

它没反应。

“他多大年龄了?”

它看着我,嘀咕了声。

要它回答这些问题,的确有点难。

而其他类似问题,想必更没有办法得到答案。

我换了只手托腮,转眸朝其他地方看去,放弃沟通。

大雪变烈,遮了视线,风声在辽阔天地间肆意咆哮,方圆数座山头,似乎只我一人。

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呆毛回来,在我心起担忧,害怕呆毛出事时,它才终于出现。

呆毛比我还要防着这只大鸟,开口便让大鸟离我们远点,而后附在我耳边低语。

我一顿,低声道:“你进去了?”

“对,另有乾坤。”

“那她呢?”

“她进去没多久,便消失了。”

说着,它看向那边聚精会神盯着我们的大鸟一眼,压低声音对我道:“主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了想,点头:“好。”

“你看这只臭鸟,”呆毛说道,“它老偷听我们。”

“这是明目张胆的听,不是偷听。”我纠正道。

呆毛点了下头,朝大鸟看去,扬声叫道:“你滚!别逼我们动手!”

大鸟爬起,拍了拍翅,发出委屈声。

“滚!”呆毛又叫道,回身过来拉我,“啪”一声,带我转瞬落入一片黑暗。

地上是坚硬砖地,四周空旷暗沉,连呼吸都似能带起空灵回音。

我自袖中取出中天露,明光散开,视线里,又,又是一个溶洞。

胸口顿感沉闷,我似乎一到这样的地方,都会如此。

与对崖相连的,是一座伸展出去的桥栈,四周古朴雕栏,纹洛不识,对崖什么都看不清。

四野无光无风,独这一条长桥,缄默立着,狭长黯然。

我去到桥头,伸手扶住,桥下悬空万丈,幽不见底。

“主人,我带你去对面吗?”呆毛说道。

“不用,”我说道,“我走走看。”

抬脚踩上栈桥,摇摇晃晃,栈桥长约半里,我越往中间,越走得腿软。

桥的尽头是长长的石阶,徒步而下后视野豁然开朗,借着手中中天露,我敛眸看清,似乎是坟冢和棺木。

是一座许多墓室组成的宫殿,这些墓室没有墓门,里边满是石棺,整齐陈列着,墓室中间是一盏盏玉碗所盛的灯油。

墓道宽阔无比,没有一丁古墓中该有的腐朽或尘埃霉味,更无戾气煞气,反倒觉得心中静默,仿若月下行于旷野银辉之间。

我心里的那股沉闷之感,亦在迈过栈桥后便消失了。

路上有几具棺木,被人从墓室中拖出,棺盖大开,尸骨多数化为尘埃,只余衣裳和一块写着名字的玉牌。

我捡起玉牌,抹掉上面的尘埃,看了一阵,说道:“这个古字我不认识。”

呆毛凑过来,“咦”了一声:“呆毛认识的,这两个字念长安。”

“长安……”我低声重复。

“主人,这里整齐干净,跟我们之前所见到过的那些殉葬者完全不一样。”

我抬眸望向四周,觉得这里应该不是殉葬,殉葬不可能会有棺木和玉牌。

但倘若不是殉葬的话,这些会是什么人?

这里是碧树之下,呆毛一路跟踪那抹残念所寻到的路口。

能葬在昆仑神山之中,岂会是普通凡人,且如今已冥归于尘,所过年月……怕是数千年。

“这个,”呆毛又拾起一块玉牌,说道,“主人,我也识得这字。”

“是什么?”我问。

“战将。”它将牌子朝我递来。

我看着上面的古字,依稀是能看出现如今“战将”二字的轮廓。

战将,该是将士,而葬于昆仑山下的将士,不会是寻常的士兵,难不成,是神兵天将?

而他们所穿不是盔甲,而是衣裳,葬墓之人应是不想他们来生再受杀战之苦吧。

我抬手,将玉牌轻轻抛回棺木里。

“咚”的一声,很是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