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回去楼上,恰遇步逢岭带着四个弟子下来,见面又诸多热情。
我抬手揖礼,简单道别,带着木萍离开。
上去在楼道口,步逢岭却忽又追来:“姑娘!”
我回头看他,等着他说话。
他看着我,顿了顿,说道:“真人他当真很爱姑娘,万载光阴里,真人望尽千帆,所寻所盼,只姑娘一人。”
“……哦,”我说道,“步仙师请回吧,我需得休息了。”
“姑娘!”他又叫道。
我再度回头。
他双眉轻皱着,唇瓣动了下,最终没说话,抬手揖礼:“那,便不打搅姑娘了。”
“步仙师慢走。”我同样揖礼。
回去房间,已没多少困意。
外头仍围着很多人,那只大鸟一直在屋顶上,没有离开。
我落下清心阵,不再去听这些嘈杂,在书案后研墨,想给师父和杨修夷写信,执笔时瞅见腕上的紫线,顿时连提笔都变无力。
“少主。”木萍唤我。
我回神,抬头看她。
“少主走神,有些严重。”她低声道。
“木萍,”我说道,“你一共见过己任少主?”
“三任。”
“她们人好吗?”
她微微一笑:“好的,但只有数面之缘,我们所跟最久,乃少主你。”
“忽然想去你们所住的嵯峨岛见一见了,”我说道,“你上次同我说起时,我着实向往。”
“确然是个好地方,丝毫不输碧云宗,少主若想去,待呆毛回来,我们便启程吧。”
我笑笑,点头:“好。”
收回视线看着笔端,顿了下,我垂笔落字。
信写得极慢,落笔凝重,快写完时,忽的听到熟悉的一声“啪”。
我一顿,忙回头,就见呆毛的小身影扑来:“主人!你醒啦!”
它的绒毛上沾了许多雪粒子,身上穿着的衣裳变得脏兮兮的。
“你这是……”我看着它,“去挖煤了?”
“没呢,呆毛去种拂秣了,”它看着我,“不过我怕那个坏人又毁掉,所以就种了一点点,把种子省着。”
我一愣。
它凑近过来,压低声音:“我还跑去那墓穴里又看了一圈,主人,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魑炎的图腾!”
“……谁?”
“便,便是将主人咬得遍体鳞伤的魑炎!”它眼眶微红,“它们的图腾被制成恶咒,铺在万石地下,永生永世都要受万石所压!太好了!”
“……”
“主人,你睡得可好,”它又道,“醒来没见到呆毛,是不是会担心我呢。”
“嗯,”我点头,顿了下,说道,“呆毛,倘若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会怎么样呢?”
“主人!”它一跺脚。
“我是认真的,”我拂去它脑袋上的那些雪粒子,“呆毛,倘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的主人,会不会生我的气呢。”
“你就是的!”
“……”
“主人要去看吗?”它又道,“我带你去见一见那些魑炎,说不定主人便能回忆得起!”
我忆起之前它将我带去初杏山涧,当时所说也是这样的话。
但遗憾的是,我什么都没能想起。
不过它说暮雪玉石是我的生石,这一点它倒的确未说错。
“不去了,”我说道,“呆毛,你去休息一下,我稍后也去休息。”
“好吧……”它点点头,转向木萍,而后将木萍拉去一旁。
听到它很小声的问木萍,我怎么了。
木萍将步逢岭来找我的事同它说了。
“这样吗,”呆毛叫道,“是他惹了主人不开心?那我去找他算账!”
“不是的,”我出声,“呆毛,我没有不开心。”
“主人……”
“乖乖的,”我看着它,“呆毛去休息吧。”
它的眼睛耷拉着,难过望着我,最终点了下头:“那呆毛便去好好休息。”
我将墨干的信纸装好信封,托腮看着身前窗扇,手指轻轻摆动,窗扇自动打开,雪花自窗花飘落进来,沁凉冰冷。
天光很亮,映衬着白雪,更是亮得刺目。
我静静想着今后何去何从,脑中出现一幅又一幅地图,路线像是蛛网一样,一点点延伸,交织,形成。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手腕上的这条紫线,像是催命符一般,让我惶恐不安。
我如今才二十二,浊气反噬,应没有那么快的啊。
当初师尊说的,不是三十来岁左右吗。
要不,我便给自己一年的时间。
若一年不成,我就去嵯峨岛,等死……
那一声声“短命鬼”,仿若在我耳旁再响起。
能活三十来岁已被称作短命鬼了,如今二十五都尚未到呢,短短命鬼?
倒有几分可爱。
收回思绪,我回头说道:“木萍,你知道常蔚明和叶子骁他们现在住在何处吗?”
“嗯,知道的。”
“我稍后写几封信,你带呆毛悄悄送去给他们,不要被其他人见到。”
“好!”
我决定,在昆仑养几双眼睛,一时寻不到其他人,便就是他们好了。
若他们皆答应,那么我明日一早便可离开昆仑。
接下去,我打算先不去找杨修夷了,而是先去漠北。
一路回去,循着记忆和术阵,也许我能寻回当年最后一面见姑姑的山洞。
这一身浊气是姑姑给的,我相信她一定有办法解开,不然,她当真没必要再给我一身重光不息咒。
或者,我还可以去找原清拾。
对姑姑的过往,我只能从原清拾那里了解。
总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
写完给常蔚明和叶子骁他们的书信,我便睡下了。
这次入睡很快,且睡得极好,醒来屋外黄昏,木萍将常蔚明他们的几封书信给我,信上他们各表忠心,皆说愿意,并称希望能一直帮助我。
我没有回信,将这几封信放在烛火上烧尽,随后翻出昨夜的夜行衣,今天仍打算去山上一看。
鹅毛般的大雪,比昨夜还要强盛。
呆毛带我上去,最先去的,是它种下拂秣的雪地。
种子深埋于地下,大雪又将草皮覆盖,积厚极深。
“不知我的方法对不对,”呆毛抬头看我,“如果种的成功,我们就能有好多拂秣了。”
“但这是别人的地盘。”我说道。
“呆毛速度快呀,”它嘿嘿一笑,“呆毛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到时候我每天回来照顾,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了呢!”
“……”
我摸摸它的脑袋:“嗯。”
天色渐黑,我们回去昨夜的雪地,我依然在四周落下大阵,在阵法中坐下,看着天上稀淡的星光。
年少时曾听一个说书先生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我当时便知道他在瞎说,人死了并不会变成那么好看的星子,只会变成狰狞邪佞的鬼魄。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的,但不论美好的愿景,或者悲戚哀愁,他们都喜欢抬头去仰望星辰。
若是许愿真的能成功,该多好呢。
呆毛依偎在我身旁,亦抬着头,偶尔小声同我说话,绝大多数时间都安静着。
直到它忽的问我,想不想杨修夷时,一直平静的我,忽然眼眶有些发酸。
安静一阵,我看着星星说道:“呆毛以后不要老是问这个了。”
“主人不喜欢修夷了么?”
“喜欢的,”我轻声道,“太喜欢了,所以不敢提。”
“我带你去找他吗?”
“那还得去魔界,”我叹息,“先不了,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不要怕的,”它坐起身子看着我,“主人,修夷一定会找到对付浊气的办法的,他很厉害,什么都会!”
我一笑:“嗯。”
空中这时又传来鸟声。
我们抬头望去,大鸟落了下来,冲我一声清脆叫唤。
紧跟着,两抹身影追来,在大鸟身后落下,一个是步逢岭,另一个我不认识,年岁比步逢岭略少,模样较清秀。
“莫姑娘,果真是你!”步逢岭笑道,“可是要来山上住?”
不待我说话,呆毛先喝道:“站住!”
“这个是……”步逢岭朝呆毛看去。
“与你何干!”呆毛叫道,“莫要来打搅我们清净!”
“不敢,”步逢岭对它笑道,转头看我,“姑娘,你可是要搬来山上?”
“看我身上衣着,你觉得像么。”我说道。
他面色凝了下,又堆起笑脸,同我介绍随他一并来的男子。
资历和修为要远高于他,是据传百年未曾出山半步的泠洵仙人。
这个名字,我曾听过几回,说是非常了得的人物,眼下,他却对我揖礼,淡淡道:“见过莫姑娘。”
这感觉着实有些奇怪和别扭。
以往,我是望云山一个无名小辈,那些师伯尊伯,皆视我为一个黄毛小丫头。
如今,这些传说里的尊者,仙人,都来恭敬待我了。
可这样的恭敬,我不需求,也不虚荣。
我点了点头:“泠洵仙人有礼。”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转向呆毛,唇角淡笑:“这小兽见所未见,很可爱。”
“……对啊,”呆毛的语气柔软下来,脑袋往我臂膀靠来,“呆毛很可爱的。”
“莫姑娘此次来山上是?”他说道。
“山下人太多,我上山寻个无人之境,一个人坐坐,求个安静。”我说道。
他面色微变,笑了一笑。
步逢岭的面色亦浮起些许尴尬,说道:“莫姑娘,巽蒙山美景颇多,南湖梨园最为有名,漫山漫山的玉树,还有天镜一般的湖潭,潭上诸多岛屿,其中……”
“我知道了,”我说道,“我在《云卷游记》上见过描述,还有其他事吗?”
“呃……”
“……阆风宗离这不过三里,”泠洵仙人说道,“姑娘若是有任何事,不论大小,皆可过来寻我等。”
“好。”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