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终究是掉了下来。

我以为的平静，不过只是场慢慢发酵的暴雨，骤然之间掀起巨大狂澜，化作我的所有力量，去紧紧抱住他，往他高大的身体里埋。

眼泪一串串的掉，这几个月的逃避，委屈，愤懑，对他的思念，爱意，不舍，所有的情绪不断冲击着我，以至于我咬着唇瓣不想发出哭声，还是哭了出来。

他心跳略快，温柔拥着我，不停抹去我的眼泪，哄了我好一阵，最后他低低道：“你一哭我便心慌，不知能做什么，且又觉得，让你淋漓哭一场，尽情去释怀是最好的。”

“我也慌得很，”我哽咽说道，“因为我不想哭的。”

抬眉看到他的眼眶也是通红，我哭得更厉害了：“你快哭了？”

他清越的声音带了丝淡淡的鼻音，喑哑道：“我是个人，怎么就不会哭了。”

“你为什么哭？”

“你说呢，分明委屈的是我，你却先较上劲了，你将我抛下，你倒舍得？”

看得出他在生气，却又克制着。

我垂下头：“……对不起。”

他重又抹去我的眼泪，低低道：“又瘦成了这样。”

我的眼泪滚过他的指缝，渗入自己唇中，苦涩黏湿。

“你也瘦了。”我心疼道。

“那得问你，为何这么狠心，”他捏住我的脸，“你让我好找。”

“可，可我寄给你的书信，都是在报平安的，我并非……”

下巴忽被他托起，他俯首吻在我的唇上。

柔软滚烫的唇瓣触着我的冰冷，我闭上眼睛，将他抱得更紧，回应得比他更激烈。

我迟到了数日，延期赴约。

杨修夷去而又返，恰好撞上了我。

这样的重逢，像是不期而遇。

风变大了，雨也是，杨修夷背着我，一步步往浮欢居而去。

我撑着伞，风雨打在伞面上，很吵，却又很静。

我同他慢声说着一路所见，其实也没什么可说，除却景色，倒没遇见什么人，虽然过夜入住客栈或者在车马行碰见不少，但没有多深刻的印象。

他安静听着，最后跟我说，木萍都同他说了。

“你呢，”我小声问道，“这数月，你可有遇见什么好玩的，秦域那边的战事如何了。”

“还未开打。”

“……啊？”

他微侧头看我一眼：“魔族战事动辄百年千年，这区区数月，不过用来做战事储备而已。”

“哦……”我说道，又觉得不对，“可你不正是去给秦域做战事储备的么，那你岂不忙坏了？”

“是很忙，”他淡淡哼了声，“百忙之中抽了时间回琴宵见你，却和你的船擦肩而过，余下数月，你跑得无影无踪，让我们寻得可苦。”

“……”

我闷闷贴在他宽阔的肩上，看着他的侧脸：“对不起。”

“你何须对我说对不起，”他又侧眸望来，眼眸极深，像是凝在我脸上，“我哪里会真的气你。”

“……嗯。”

其实，我已拿不定自己在想什么了。

我总是轻易改变自己的一些决定，比如当初在去昆仑之前，是想去魔界找他的。

后来，入了昆仑，我临时换了主意，一路坐着马车南下了。

乱我思绪之物太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瞬，我会有什么想法。

一边想活着长久，开疆辟土，一边又怕活不久了，所做那么多努力，只是惘然。

我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着，一只脚悬着空，不是我要掉下去，而是深渊里有一只手，它蠢蠢欲动，虎视眈眈，它想将我一把往下扯去。

“杨修夷，”我声音变轻，“如果有一天，我们失去了对方，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都要好好的。”

他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前面，留给我干净漂亮的下颌线：“初九，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我的眼眶变红，抬手抱紧他的脖颈，转眸朝外面望去：“……如果有呢。”

“如果琴宵让你觉得不舒服，那便随木萍木萦去嵯峨岛吧，”他低低道，“那边离我也近，若是要见面，至多五日便可到。”

我闷闷点头：“好。”

顿了下，他说道：“初九，伞歪了。”

“……”

我抬起头，我执着的伞果然偏了，虽没有将他打湿，可我自己快被淋到。

我轻笑：“伞好小。”

他也弯唇，一抹颠倒众生的笑：“这样的天光下，初九真美。”

虽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可我仍微微红了脸。

我微微调整身子，让自己舒服一些，说道：“杨修夷，是我不对，我太让那些情绪左右我自己了，我会变好的，之前的那些自信，我要找回来。”

他笑了笑，朝前走去，语声清沉：“这没有什么对或者不对的说法，你已经足够好了。”

“我的杨修夷，变得好温柔啊，”我笑道，“好喜欢。”

“我的初九，这是在调戏我吗？”

我笑出声音：“有吗？”

“嗯，有的。”

“那便有吧，”我微微抬起伞面，朝天空望去，“忽然觉得，若是真的没办法，我只能死掉，我便死掉好了，来这人间走上一遭，能遇见你，遇见我师父，遇见那么多人，我已经好开心好开心啦。”

“少些胡说，”他语声浮起不满，“别去预想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哈哈……”我抱紧他，“嗯，遵命~！”

一路回去浮欢居，我的房间和我离开时的一模一样，没有半点积灰。

窗扇是开着的，窗外的风雨将窗台下的地面微微打湿，窗边悬着的狼顾灯在风里轻轻摆着。

以前觉得特别宽敞，特别大的卧室，现在忽然发现，它其实好小。

腰肢被人从身后轻拥揽去，杨修夷贴着我耳边，低低道：“饿么？”

我顺势靠着他，摇摇头，顿了下，又点点头。

“嗯？”他吐息清浅。

“两日没怎么吃东西，一时分不清到底饿不饿，”我说道，“但现在回来了，忽然想吃些蜜豆糕，或者喝点面汤。”

他俯首在我脸颊吻了口：“蜜豆糕我不会做，面汤会一些，等我。”

我一笑，在他怀中回身：“你要亲自下厨呀。”

“此次回来，我带了许多月饼，等你这几日，着实煎熬，”他抬手理着我湿漉漉的碎发，黑眸专注望着我，“好在，终于盼到了。”

我握着他的手指，拉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手背，柔声道：“那便吃月饼，不过要省着，我们晚上再吃，赏会儿月。”

“如今已是下弦月，月也不圆满了，”他的手指顺势轻捧着我的脸颊，“还要赏月么？”

“谁说下弦月便不好看了，我们望云山山上的月亮，阴晴圆缺，都好看。”我笑道。

他轻笑，俯首吻了吻我的额头：“好，我先去做面。”

我点头，看着他去到门边，我叫道：“杨修夷。”

他回过身来：“嗯？”

我含情望着他，安静一阵，小声说道：“其实，月亮不重要，你在我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觉得脸颊火热热的，我垂下头：“你，你去做面吧。”

他却没有动，良久，他的声音带着浅淡的笑意：“嗯。”

房门被他轻轻带上，我悄然叹了一口气。

回身望了望我的房间，仍觉像是梦一场。

我在窗边站了阵，这才想起铺床的事来。

当初离开时，我将被褥全部晒干，收拾了起来，眼下打开柜子，扑面而来的，是沉曲香的气息，被褥好好的在里面，被我用麻布包裹着。

柜子角落里的小花袋已经彻底干瘪，我费劲将被子扯出，里面同样没有灰尘，可这气味有些难受。

在床上简单铺了下，我看向窗外，现在还很早，若是有日头便好了，今日晒一天，定能将气味晒掉。

“主人……”呆毛的声音很轻的在外面响起。

我回过头去：“嗯？”

“修夷不在吧？”它又说道。

我一笑，过去将门拉开。

它鬼鬼祟祟的躲在窗台下，乌黑的眼眸抬起来望着我：“主人……”

“你刚才去哪啦。”我说道。

“主人和修夷在亲亲，我，我就回避了。”

语气说得委委屈屈，听得我失笑。

“修夷呢？”它抬头张望。

“去给我做吃的了，”我说道，“呆毛饿吗？”

“嗯，呆毛饿的，”它抬手摸着自己的小肚子，“不过，我自己去寻吃的，就不打扰主人和修夷啦。”

“……”

我蹲下身子，右手托腮看着它：“为什么要说打扰，你可是呆毛呀，你对我而言很重要的。”

它笑起来：“真的呀？”

“对呀。”

“但，但还是不妥的，主人喜欢和修夷在一起，我也喜欢看主人和修夷在一起。这段时间，主人每日都不开心，可是看到修夷之后，主人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呢！”

我想说哪有那么夸张，可是细想，又似乎确实如此……

“主人，”呆毛又说道，“给你这个。”

我垂下头，是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我伸手接来，一股好闻的香气顿时沁鼻。

碎布中包着桂花瓣，还带些水珠子。

“好香啊。”我笑道。

“嘿嘿，呆毛去捡来的，”说着，它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口，“呆毛去找木萍玩啦，我好喜欢这里的，这里以后也是呆毛的家啦！”

话音落下，它便往屋檐外飞去，身后彩羽织光，在漫天金黄的秋雨景色中，转瞬飞往天边，轻快灵活，在我视线中消失。

我将小布包放在鼻下闻，清香醉人，当真舒惬。

回头往厨室方向望去，短短片刻不见，又开始想他了……

这便是情之所至之中，最磨人的地方。

又酸又涩，偏偏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