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山青鹤,我年少时便见过,眼下去见,并无不同,但它们对我着实亲切。
师尊要我试一下,我初次尝试,万万不敢,杨修夷带我坐了上去,青鹤虽瘦弱,但体型太大,载着我和杨修夷起飞,跃向星夜明月,短短半炷香的功夫,便绕着整个天霞山脉飞了一圈。
我因为坐过烛司和天雪的背,所以窒息和眩晕感丝毫不觉得,但杨修夷让我站起来试试,我刹那便失了平衡。
练了良久,没能练好,我只能坐着,或者干脆低伏,要我立起来,我觉得我练不会。
可能这种东西需要天赋,我放弃了,杨修夷也放弃了。
但这样于朗朗星夜下高空乘风,委实舒爽,尤其所爱之人就在我身边,我心情真的很好,于是我又问杨修夷能唱歌吗,他这次沉默得更久:“……初九,穹州百姓睡了,飞禽走兽睡了,花花草草也睡了。”
“诸多动物,都是夜行的呀。”我说道。
“别唱,”他声音可软,“回去在被窝里,悄悄唱给我听。”
“真有那么难听吗?”我委屈说道。
他认真点头:“真有。”
我难过了一小会儿,又笑起来:“嵯峨岛上应该不会有居民,或者今后我有自己的岛屿,自己的混元界后,我便是王,届时我想如何乘兴而歌,都随我开心!”
“好!”他绽颜,眸色专注望着我,“一定会的。”
他这一笑,清新俊逸,眉目如画,月色下像是点亮我的双眸一般,为绮丽月光增添了无上绝色。
“杨修夷,你真好看。”我陶醉般痴痴说道。
“初九也很美,”他抬手覆在我脸颊,柔声说道,“天地都不及你。”
我有些脸红,却厚着脸皮笑道:“你最好了,最有眼光了。”
说着,我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耳朵这时听到一声低低窃笑,我回头看去,是呆毛。
它沉浮在我们五步外旁边,彩羽织光,与放慢下来的青鹤一般速度。
“呆毛!”我笑道。
它掩着嘴巴,咯咯地笑:“主人和修夷,老是亲来亲去的。”
“……”
“嘿嘿!”它笑得开心,绕着我们周围转了圈,彩羽带起一片淡淡光辉,往更远处飞去,欢呼叫道,“哇!呜呼~!”
我红着脸颊回头,看向杨修夷,他笑得温柔清和,捧着我的脸,更深的吻了下来。
·
杨修夷是三天后走的。
这数日,我们玩遍了整个山头,还去附近的城镇里游玩许久。
抛却战事,抛却浊气,纵情于山水声色,拈花把酒,顺手,还救助了几个生活困苦的人。
他走得那日,我依依不舍,抱着他良久,为了不浓墨这离愁别绪,我努力控制情绪,一滴泪都没有掉。
在山下杏林分别,他纵马而去,我让他别回头,他却没听,在尽头时,仍是回过了头来。
隔着簌簌而落的万千花瓣,我们遥遥对望,我眼眶红了,可我很争气,硬是不准自己掉泪。
他没有停留多久,转身离开。
我一直站着,也不知自己在望什么。
就像是年少时,送师父出门远行,我一个人在玉阳湖畔的芦苇丛里傻站到天黑那般。
直到两个提着花篮采野草的小姑娘路过,发出声音,我才转过头去。
她们好奇呆毛和我身旁的青鹤,撞见我的眼睛,她们的模样变得紧张忐忑。
个子略矮的小姑娘小声问道:“你,你是仙山上的仙女姐姐吗?”
我笑了下,摇摇头,想起身上还有一些糖,我拿了出来。
“吃糖吗?”我说道。
她们最初不敢,渐渐的,倒也壮着胆子过来拿走,并同我道谢。
待她们走后,我抱着呆毛骑上青鹤,飞回山上。
明日,我也要走了。
炎族和嵯峨岛同样都是在魔界,但我之所以没有和杨修夷一并离开,因为他要先去行登宗门一趟,而我得去盛都。
手头上的产业越来越大,让我开心的同时,还得考虑如何将它变得更大,如滚雪球一般。
因为不论和万珠界抗衡,还是完全保全我自己,让我立于一个坚固之地,这些产业,都远远不够。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之前所想的要将船厂搬离凡界的事,得提上行程。
前几日就此和杨修夷讨论过,他支持我这个决定,一来的确可以避去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凡界太局限了,船队今后是要入荒海的。
四海皆归荒海,十亿凡尘,万亿生灵,无一不入荒海,那才是真正星辰大海的征途。
而后,我又和杨修夷讨论船厂放在哪好。
讨论半日,未果,但是我们列了长长的一堆条件。
首先,这个地方需要许多树木,而后,当地人的品性得好好考察,最重要的是,这个地方得隐蔽。
解决掉这三个,其他一些小条件,反而是次要。
杨修夷要我给他两个月,他会派人去寻个适宜之地。
我则打算去联系一下卖粮食蔬菜的商户,以及,我想干脆在天南地北各买几个庄子种田种菜,养一群耕农,自给自足好了。
这件事,要杨家出面会很方便,但是我不想依靠他,打算自己解决。
而之所以选择去盛都,因为我打算去盛都招募一群人才来帮我管理,我真得太缺人手。
回去山上,我在绝顶孤峰坐着,看着远处夕阳。
呆毛依偎在我身旁,小脑袋瓜靠着我的胳膊。
我们看着夕阳沉下,看着霞光散尽,看着星子铺张而来,渐渐又飘来乌云,约莫是要下雨了。
“主人,风变大了,我们回去吗?”呆毛说道。
我看着天空,低低道:“呆毛,我觉得好冷清呀。”
真的特别冷清。
“主人还有我呀,”它小声说道,小手抱住我的胳膊,“但,但是……呆毛把主人弄丢了的时候,呆毛一个人孤孤零零的,冷清的可怕。”
我轻笑,垂下眸子看它:“我喜欢杨修夷,但是我也喜欢呆毛的,以后我一直陪着呆毛。”
“嗯,”它靠着我点头,“谢谢主人在我睡着的时候一直带着我,没有抛弃我。”
“也谢谢呆毛一直陪着我,让我不孤单。”我笑道。
“嘻嘻!”
它身后的彩尾扬起,轻轻摇着,带着绚丽芒光。
我将它搂住,笑着望向远空:“杨修夷定不希望我不开心的,那我便开开心心。”
“嗯!”
隔日一早,同师尊道别,我们离开了望云山。
呆毛坐在我怀里,我乘着一只青鹤,木萍和杨修夷留下的一个暗人姑娘乘在后面。
临行前,呆毛要我给它们取名,并建议我,一只叫呆头,一只叫呆脑,被我当场否决。
我想了想,既然是中秋遇见的,便一只叫清秋,一只叫月桂。
呆毛呜呜呜,说它们的名字好听,但我提出要给它改名,它又很喜欢呆毛二字,不愿意改。
大约两刻钟的功夫,我们便离开了穹州。
山川大地如过眼云烟,几乎望不见人影,比蚂蚁还要渺小。
待天光渐渐黯淡,底下亮起万盏灯火,更远处的天边,终于得见壮阔雄伟的京兆盛都。
那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繁盛,灯火辉煌,华光璀璨,巨大的明辉在气焰嚣张的告诉所有人,那里便是盛世,是人间最极致的权力与富贵。
清秋和月桂听得懂我的话,越过繁华城阙,穿过壮阔楼宇和人山人海。最后,呆毛带我“啪”的一声,我们落在了盛京区安皓长街最东面的一座茶楼斜街。
入眼满目昌盛,街道郁勃,沿街摊铺琳琅,许多小儿提着灯笼嬉笑着奔来跑去。
我望着那些人影,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欣悦。
回头看向呆毛,它裹着大袍,小模小样的自阴暗中走出来,将它自己完全藏在兜帽下。
“主人,”它伸出手,“牵着呆毛吧。”
我一笑,伸手牵它:“委屈呆毛了。”
“不委屈的,”它嘻嘻笑道,“呆毛喜欢跟在主人身边,什么样子都没事。”
“呆毛真好,”我笑道,“我们走吧。”
“耶!呆毛真好!”它也这样说,笑得更开心了。
大袍给呆毛行路造成了很多麻烦,它走得很慢,脚上拖着大袍子,磕磕绊绊。
我紧紧牵着它,偶尔俯身,帮它将踩着的袍子往后面提走。
其实我找过不下五个裁缝了,但每一个做得都不合身,主要还是没办法直接把呆毛带去见他们。
现在到盛都,倒是可以考虑多找几个裁缝,相信总有一件会合适,届时,再拿样板去多做几件。
没办法,我不想委屈呆毛,可呆毛长得,着实不像飞禽走兽中的任何一只。
路上买了些烤肉,桂花饼,薄荷糖,茶叶蛋。
呆毛喜欢花灯,我便买了盏小龟花灯,由它一手提着,它把玩的很开心。
回去“无竞”,店门已关,但是大堂里亮着几盏烛火。
我听力好,可以清晰听到里面拨算盘的声音,不止一个。
上前轻轻叩门,一个姑娘清脆说道:“本店已打烊,有事明天请早!”
陌生的声音,我从未听过,但是听到了一旁李管家与人小声对账的声音。
“李管家,”我开口说道,“是我呀。”
所有拨算盘的声音顿然停了。
随后是匆匆走来的几个脚步声。
店门被打开,李管家欣喜看着我:“姑娘!你怎突然回来了!信上也未见你说呀!”
“少主!”木萦和白蓓跟着而来,开心的叫道。
“好久不见了,李管家,”我笑道,目光看向木萦和白蓓,叫道,“木萦,白蓓。”
仔细去忆,我正是去年深秋离开的,如今回来,刚好整一年。
一年……
像是过去了很久,却又好像昨日才分别。
时间啊,真是个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