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抉择(1 / 1)

纨绔攻略手册 逢狸 4325 字 3个月前

滇府上空乌云密布,此刻格外阴沉。象鼻山又是被江水环绕,横漫过江水的风带着寒气,吹到肌肤上,是一种透骨的幽冷。

荣嘉显得有几分心神不宁,一直死死盯着这山峦某处,烟雾浓云下,他的视线有几分模糊不清。

他仍按兵不动的时候,翌日晨光熹微,竟有一队人马从山中下来,为首的正是年轻的五当家。他面上带着一点儿笑意,扔下一个包裹,留下了一句:“这是送给你们将军的礼物,望他能够笑纳。”

士兵们根本追不上他,而一个尚未上过战场的小兵捡了这沉甸甸的包裹,却见到底下滴着血水,一时间吓得惊叫出声。

“什……什么东西啊?”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稳住心神,叱责道:“慌什么?赶紧将此物先送到将军营帐,让他来定夺。”

他们不敢停留,抱着那带血的包裹一路下山,就连身上也染了血迹。

荣嘉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了敌情,所以他们受伤了,可那小兵扑通往地上一跪,颇惶恐地将那包裹托举了起来。

“这是水匪送来的,说是让您过目。”

荣嘉一眼就看出那大概是个人头,遂紧紧锁了眉,立刻摈退了旁人,只有三郎和五郎围了上来,也是一脸凝重。

荣嘉并不怕血,可是此时他的手在不停颤抖。

先是一蓬乌发露了出来,发丝润泽柔软,显然是精心保养过的,不太像是男人的头发。

他手于是抖得更加厉害,连呼吸都顿住了,再慢慢将那些发丝拨开,发现少女那张苍白如纸,了无生气的面容。

他差点认不出来,因为这也太不像了。荣淑她向来是美丽可爱的,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性格也十分鲜活,常常和她哥一起追在后面喊他小叔叔,还经常说好崇拜他什么的……

而现在,少女的头颅就静静摆在案上,眼帘轻轻阖着,并未完全闭上,眸子黑漆漆的,苍白面容上带着好几处青紫痕迹,嘴唇处裂了几道口子,只不过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荣嘉眼角血红,凉意似乎浸透了四肢百骸,巨大的悲痛袭来,一瞬间他茫然得连做什么都不知道,面上也有些木木的。

这种沉默缓慢交织在营帐里,直到五郎怒吼着一声拔出箭来:“楚天!我杀了你!!”

荣淑还是这样小,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她本该无忧无虑地活在家人的荫蔽中,永远保持着天真烂漫的心性。可是一切忽就戛然而止了……她不是应该在金陵吗?为什么会落到一群匪徒的手里?

三郎上前抱住了他,将人拖了回来:“小五,你冷静一点。”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此时此刻,他和小五都是满脸泪水,满心愤恨。

广平王府的男儿,从来不惧战死,可是他们也有着烂漫的心性。每当回到家里,看着这群妻小们和和乐乐、说说笑笑的,就觉得人活着有盼头。

如果那屠刀终将挥下,他们也宁愿挡在家人们的身前,做最后一重盾牌。

“冷静……我怎么冷静啊?淑儿……”五郎难得如此失态,五郎声音嘶哑,“我走时,她还让我带点滇府的鲜花饼回去,她很想尝尝……”

唯一一个冷静的,便是荣嘉了。

他伸手合上少女的眼睛,像是拼命克制着什么,想起那日三当家所说的话,微微扬了扬唇,但是不见笑意:“原来他说的,竟是这个啊……”

三郎道:“我确实是收到了家中的书信,怕你们担心,就故意瞒着没有说。父王的身体已然不大好了,大哥远在西域,提议让母亲大嫂带着小辈们先离开……现在想来,一定是有人提前得知了路线,才半路截杀。”

荣嘉思绪渐渐清晰。

滇府距金陵那般遥远,任凭他楚天手再长,也伸不到那一块去,更不可能得知广平王府的内部计划。所以,王府肯定是有内奸,而且能够灭掉一路护送的王府暗卫,其幕后之人绝不简单。

荣嘉心口发冷,只知道当务之急是救出母亲大嫂他们,他们或许也在水匪手上,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再过几天可就不好说。更何况楚天这人丧心病狂,他也没开出什么条件或筹码,这一点最令人心焦。

“晚上挑几个高手,我去救人。”荣嘉道。

三郎喝止:“你不能去。能送这个过来,想必就是已经设下埋伏……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去了便是送死。”

“可是还有别的办法吗?”荣嘉苦笑,“若连我去都不行,还有谁能救得了?”

三郎悻悻。诚然,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已经看到了小六的本事,武功是出类拔萃的,心机也比王府里其他儿郎更深重一点。

但是即便是他,要闯那龙潭虎穴,三郎怎么样都不放心。

“要去,也是我这做哥哥的去。”三郎道,“这里我年纪最大,你们理所应当要听我的。小五小六,你们负责接应我就好。”

“这怎么行?”五郎道,“还是我去,我就去探一探路径,先不动真格,山里面地形复杂,而我可以把舆图画出来,方便你们行事。”

可若是真扪心自问,他们大抵都知道自己在说谎。

真进了山去,想要全身而退,哪有这么容易。只怕人没救到,自己也赔了进去,而这恰好是楚天最想看到的。

又是沉默良久,他们是带了赴死的决心,也没觉得有什么害怕。

“软的行不通,那便来硬的。”像是已经达成了共识,只不过此刻由荣嘉说出来这话而已。

到正午时分,大军又增了三千人,直接浩浩荡荡压到山寨。

象鼻山所谓穷山恶水,也不过如此。他们比对方多几十倍的人数,所以哪怕水匪们占据着地形优势,也难以抵挡住。

荣家男儿各个骁勇,尤其最年轻的那一位,更是一马当先,身为一个将军,却冲在其余将士们的前面,像是地狱里前来索命的阎罗,此刻杀红了眼,会诛灭所有挡在他身前的人。

有时在拼杀间,便是气势取胜。

哪怕楚天下令死守,可这些水匪们也会感到害怕,内心纠葛着要赶紧逃走,然而腿还未来得及迈动,那把红色长缨枪就已经横在身前,刺破胸膛或是咽喉,就是一命呜呼,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

象鼻山本来就不是很大的山头,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荣烨迷迷糊糊地听到一点儿,慢慢睁开了眼睛。许是怕他们在一起会商量着怎么逃跑,所以荣烨现在正独自躺在一处柴房里头。

他忍不住想起荣淑,满脸都是泪水。

他太想挣脱手上的绳子了,可是偏偏没辙,手腕外侧都快被磨烂了。

许是听到里面有动静,两个看门的水匪走了进去,其中一人手上端着一碗粥,拔了他口中的布条之后,就将那早就冷了的粥往他嘴里强灌。

荣烨哪里肯喝,当即一头撞了过去。碗骨碌碌滚在地上,那水匪气得给了他一脚:“臭小子,爱喝不喝!你哪怕就是饿死,我们当家的也能拿着你尸首要挟,堂堂广平王的长孙,他荣嘉没那个胆子放着你不管。”

荣烨“呸”了他一口,转而又被抽了一嘴巴子,这一下他耳朵一侧流出了血来,外界声音顿时小了很多,脑瓜里面倒是嗡嗡的。

“我小叔叔已经来了,你们要挟不到他的。”他强撑着,喃喃道。

楚天正好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面色铁青。

他方才已经下令,让手下带着老王妃前去荣嘉即将攻破的下一个据点。他的要求很简单,让荣嘉的命抵他母亲一命,同时退兵不咎。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会把老王妃放出去,只不过他手里还捏着荣烨这么个长孙,将来广平王爵位的继承人。在撤到蒲甘国之前,他都得把这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

可荣烨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位头领,你恐怕不知道我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没等楚天发问,自顾自道,“他从小在府里就不受宠,所以一心想着往上爬,要不然他一个贵公子,何苦来哉要到这种鸟地方挣功勋?他恨我们尚且来不及,又怎么会豁出性命来……你听听,他快打到这儿来了!哈哈哈哈!”

他满嘴的血沫,眼里有泪光,笑起来活脱脱是一个小疯子。

楚天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繁华金陵,其实也是个文雅乖巧的性格。

楚天阴阳怪气道:“真要那样,我也的确没辙,大不了今日就和你们一起死在这里。你也别急,他在不在乎,待会儿就可见分晓了。”

……

广平王妃几乎是被人抬着去那瞭望台,她年纪大了,发鬓斑白,腿脚也不利落。旁人以为她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才始终沉默不语,果然不过一个老妇人而已,这般乖乖让人挟持着,根本不用费什么气力。

相比于她丈夫,广平王妃的确是深居简出,被丈夫的光芒下,几乎查无此人。

但她当年,也是出身于文臣世家,她的父亲官至丞相的时候,她也曾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她与广平王的婚约是很小的时候就定下的,当初宫闱生变,父亲极度憎恶广平王的专断独权,想要悔了这桩婚约,还是她寻死觅活地执意要嫁给他。

年轻时,她的性子也是不安分的。

之所以变得温和懒散,也只是因为他的丈夫总将她保护得很好,什么事也不必操心。

她一生都没怎么受过苦,而今临了时受那么一点,也再正常不过,她从没后悔,也不惧怕,只是内疚苦了这些小辈们。

过了一会儿,许是那些水匪们也觉得筹码不够,大夫人林氏也被推了上来。

在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玷污之后,她就好像有点疯了,总是又哭又笑地说胡话,还不停挣扎。

只有一腔仇恨没忘,水匪们打她,让她安静一些,这个妇人竟然也一记头槌顶了过去,力气甚大,还会咬人,像只愤怒的母狼。

“广平王府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个的都这么难对付。”二当家负责押解她们,此刻忍不住皱了眉道。

瞭望台的火把被一一点燃,上面十分明亮。

居高临下,二当家又往底下射了几支带火的箭,因此也就看到了藏在密林中的人。

荣嘉就伫立在那里,长枪靠在身后,脊背就和枪身一样笔直。

他没打算躲,躲也躲不掉,只抬头看着瞭望台。

两个女人,这个时候都奇异地安静下来,遥遥凝望着他。

二当家学那话本中的吴用,摇着一把蒲扇,尽力克制住语气里的慌乱:“来者可是荣嘉将军?”

“我便是荣嘉。”少年回答。

双方在这个时候,都不想拐弯抹角。二当家直言道:“小将军已经杀了我们寨子里这么多弟兄,差不多已经可以回去交差了,何必赶尽杀绝?现在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保你母亲和大嫂安全无恙,如何?”

可是,这群水匪乃是最不讲信义的,荣嘉并不信他的话。

毕竟幕后那人就是想断绝广平王府的命脉,所以他这命是无论如何也会被留下。而他死了,母亲和大嫂的用处没了,也一样会死。

他眼力佳,已经看到了瞭望台木柱后面藏着的许多弓箭手。

不如,就赌一把。

他特意再走进来一些,走到瞭望塔的光亮下,也走进了射程里。这要射不中就有鬼了,二当家手一招,示意赶紧放箭。

这箭矢上都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他荣嘉不可能活得下来。

可是没想到少年竟从身后披风里掏出一枚盾牌,反应十分迅速,盾牌挡不住的,便是长枪一扫,将那些流箭纷纷拂到地上。

“这就是你们的诚意?”荣嘉气极反笑。

二当家一时间脸挂不下,扇子一扔,按着广平王妃的头发,将人抵在栏杆上,又一手拿着刀,冷笑道:“小将军,你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哪还能活着回去?现在自戕,我就放你母亲一把,这应当不是特别难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