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看了那人一眼，对方行色匆匆的，手中没有拿着伞。看来是为了躲雨。

那人一脸歉意，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梅香隔着翠绿面纱，微微点头，冲她说了一声，无碍。

那人离去。

梅香也错身往前走。

雨渐渐大了。

梅香看了一眼灰暗的天气，犹豫了一瞬，转身去铺子里买了一把伞出来。

等再次走到街道上时，她已经撑起一把与此时天空颜色一样的伞，水墨色，上面还有她最喜欢的一个字，梅。

是她梅城的伞。

她勾唇，心内是前所未有的惊喜。

再次抬眸，看了一眼，城外的青山，她想之后，只要她愿，可随时去那里。

青山离城门六里，山顶有一寺庙，它原本是没有名字，因青山的原因，人人都喜欢称它青山寺，方丈出于民意，从山下购了一个匾，由方泽提名青山寺三字，青山寺，名声大胜，一时间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到现在，已远近闻名。

当然青山寺最有名的还是它口口相传的香火灵验。世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烦扰，有些事自己想不通，便想有人可以指点一二，有些东西今生无望，便祈祷着来世。

以往，她独自过来时，总会忍不住叹人多。那时，方泽还未来京都。想起他不在京都，会在哪里？有些惊觉自己不知道他过往。想起两人，互不问过往，便收了问他的心思。之前未遇到，未参与，现在追问，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轻笑了下，摇了摇头。

抬眸，巍峨高山近在眼前，青山寺就在那云雾缭绕处。

山脚下，买了一把香。

跟着人群，梅香提着手中的篮子，一步一步往山顶走去。

一愿父母早脱苦海，二愿珩哥哥……

大概说顺口了，珩哥哥三字脱口而出，如今提到，心还是不由地一疼。

望着庄重肃穆的佛像，梅香跪拜在佛像下，愣住，她们两个已一南一北再也回不到从前，祈求来世吗？梅香摇头，既然今生，他已做出选择，来世，她不会祈祷。

茶馆内看着府内三日的喧嚣和欢喜，他眼中倒映着一片喜庆的红，挽着另一人的手，脸上没有任何的愁云。他未因为她的离开，有任何的改变。

那一刻，她明白，他与她再无可能。

既如此，也愿珩哥哥你前程似锦，享你心内所想，三愿方泽方公子此次远行可平平平安，四愿，这战乱可早点结束。

尔后她每跪拜一次，便再许上一遍的愿。

梅香看到在她前面跪拜的是一对老人，嘴里念念有词，依稀间听到是为儿女求姻缘。

梅香身后，是一对青年夫妇，两人互相搀扶，眼神在对方身上流转，似是刚成亲没有多久的夫妇，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脸上的开心怎么也藏不住。他们的嘴角眼中都带着笑容，连带着她，望向他们，他们也会微微对她点了点头，笑笑。

梅香回了微笑，转身。

雨不大，但也渐渐湿了梅香的衣衫。

因走了一路加上爬山，腿有些酸痛，她坐在一旁揉了揉，等好了一些后，起身，谁知道，迎面逆着人群走来一群人，差点把她撞翻在地。

有人从身后扶住她。

梅香定睛一眼，眼神不由地亮了亮：“公子！”

方泽听到她有些甜甜的声音和看到他时的欣喜，觉得自己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的痛苦，悉数算不得什么。

他轻笑：“见到我很开心？”

梅香也意识到如此，她想了想，她与他如今算得上熟人了。熟人相见，哪有不欣喜的道理。于是点了点头，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轻拍了一下她矮了一截的头。

梅香摸了摸自己的头。

“我还会长个的，你最好不要乱拍。”

方泽挑眉：“你长个，我也会长个，左右你长不过我。”

梅香也不想长得过高，不过他自见面就说她矮，多少有点怀疑自己身高是否真矮。

“怎么没有看到陈婶？”方泽找了半日，没有看到陈婶。

“左右没事，陈婶回家了一趟。”

“家中只有你一人，害怕吗？”他手撑着一把竹青色的伞，问她。

梅香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意识到她的迟疑，方泽把伞撑在两人中间。

“如果害怕，我唤李婶过去。”

“李婶？”

“嗯。你还不认识她，不过，熟悉之后，你会发现她与陈婶一样好相处。”

梅香抬眸，望着方泽，因为噙了雨水的缘故，发梢带着些湿气。她能感觉到公子在处处帮她，可到底她哪里值得他帮？以身相许，他不应，如果图财，她现如今身无分文，貌似也没有什么可图的。

“多谢公子，只是不用了。现如今，一人独在一个院子里。自由自在的，我很喜欢。”

喜欢？

一个晚上因为害怕，会整夜点着灯的人，会喜欢自己一个院子？方泽是不信的。他有些不解，她为何会这般客气。

良久。

他如碎玉片的声音从她正前方传来。

他站着，对她说：“不下了。四处逛逛吧。”

“逛？”只是一个字就吓了梅香一跳。

这是对寺庙以及对神灵的不敬。他作为国师，明知却还还这般说，着实不合适。

梅香望着他。

方泽似无察觉一般。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很快就融入了人群中。

有人挤过来。

方泽皱眉。他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

因人多的原因，她险些被拽的手腕脱臼。她望着肉眼见红的手腕，不由地有些心塞。

倒霉！

是不是因为国师都不食人间烟火的，所以才这般的不知轻重。

他拉着她，好像是拉着一件死物一样，心无旁骛，只知道死死拖着她走。

“你可以轻些吗？”梅香弱弱地问他。

人声鼎沸，淹没了她的话语，他未听到。

梅香向前，掂起脚，声音略大了一些。

“公子，你能轻一些吗？”

他没有转头，不过握住她的手松了一些。

有用！梅香欣喜。

终于，他们挤到了西殿，方泽松开了她的手腕。

寺庙中的佛像，威严耸立。

她一一望去，跪拜。

虽然她并不知道他们是那路神仙，可是，她觉得见面了，总是要行礼，对于神佛自然要行跪拜之礼，方能显示自己的诚心。

她跪在蒲团上，向旁边的蒲团看了一眼，无人。

有些讶异。

她环顾大殿，四处在大殿内寻他。跪拜的人中无他。他莫非真的如他口中所说的那样吧？

梅香看了一眼殿门外，果然看到那一角月白色的衣摆在风中飘动。

等走近，那张似画的脸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梅香暗暗地想，他不行跪拜礼，肯定有他的理由吧？他不是那种无礼的人。莫非是为了隐瞒身份？

梅香想了想，也不无可能。

进入卧佛殿，她走进，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淡淡地笑了笑，对她摆摆手，示意她赶快进去。

梅香收回观察他的心思，回头，跪拜，虔诚地向众位神佛问好。

出了门，他跟了上来。

“去大雄宝殿吧。”经常来这里，他对这里了如指掌。

几个转弯，她们便走到这个更为让人心生敬畏的殿宇。

“你不进去吗？”她抬脚跨入门内，终于回头问已经在门口站好的方泽。

“快进去吧，等会儿，你还要绕佛塔。”

似乎赶时间的是他。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许是有些缘由不能说给她听。人与人相处，点到为止即可。

仍旧是她跪着，他站着。

站在七层佛塔下，她绕着塔一步一步地绕着，心中所想所念皆默默说出。

走了一遍佛殿，她与他不同，他一片风淡云轻，而她一直忙着跪拜，衣衫上沾了些许泥土，连带着头发都有些散乱。

这一对比，梅香莫名地觉得自己比起他更虔诚。

路上，她问他：“国师信鬼神吗？”

他低眸看着她，潭水一般的眼睛，似笑非笑，仿佛她问了一个很难以让人理解的问题。

“自是信的。”

梅香问出后，才惊觉这问题是真的傻。

约莫走到离佛塔二十步左右的样子，她看到一个女子央着一个小和尚要撞佛钟。

小和尚被缠着没法，就答应她让她撞一下。

钟声宏亮悠扬。

梅香望着，出了神。

方泽见她站着不动，顺着方向，看到她盯着一个钟看，那样子，似乎很想也试试看。

方泽想了想，也未尝不可。她撞得，梅香自然也可撞得。

走向前去。

他从宽大的云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小和尚。

小和尚一见，有些惊讶地唤道：“国师！”

方泽把美玉般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轻声说：“小些声。我现在还不想惊扰到方丈。他老人家这时候应当在午睡吧？”

小和尚点头，确实如此。

“我来此地不是为了公事，你只当没有见到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