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天际露出鱼肚白色,光线柔和。未过多久,竟然下起雪来。
院子中的那株梅花仍在开着,开得正好。
有人敲门。
是小显,她手中拿着一壶茶水。
“姑娘,我存了三年的梅花雪水,今天特意拿来同你饮上一杯。”
梅香轻轻柔柔地笑着,应了下来。
身旁,方泽去取茶具。
云珩是昨晚赶来探病,如今刚醒,自然地凑了过来。
一方圆滚滚的石桌上,四人聚在一起。
梅香自然地揽过煮茶的事。
方泽担心她冷,早早备了厚厚绯红斗篷,如今,梅香披上倒也没有觉得冷。
一壶茶好,芳香四溢。
四人边饮,边赏美景。
很快便到了早饭时间,小显亲自掌厨,做了一些平常爱吃的家常菜,四人吃吃喝喝,很快就各自离开。
小显回家,云珩他则是去找了离禾他们,说是好不容易过来,见见老友,梅香方泽笑了笑,未多说。
等他们走后,方泽说什么都不让她出门。
梅香待在屋子中,窗户缝处,看着梅花,手还伸着,在炭火旁取暖。
“今年没有去年冷。”梅香感叹。
方泽把银炭聚起,轻点了下头。
他抬眸望去,梅香眼眸中映着一枝直线一般的梅花,是窗前,他们之前种的那一株。
暗香随着寒风吹来,让他和她都想起了许多的事情。
她的不远处就是那株梅花,花香四溢,让她和他想起了许多事情。
她想起,那晚雪夜之中,他提着圆滚滚的灯笼走在她前方,硕大脚印上,她小心翼翼地踩着。
不想,那晚,两人交集之后,便有了牵扯,之后,再也没有分开。
她勾唇,想起方泽会弹琴,不由地问了他一句:“夫君。”
“嗯。”
“能弹琴一曲吗?我想听。”
方泽手指轻颤,满足她的心愿:“好。”
梅香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要给我舞上一曲呢,后来一直都没有舞过,你呢,是不是要食言了?”
方泽回想起之前两人宫宴时随口说的一句,未料到她记到了现在。
梅香有些眩晕,力气在渐渐消失,不过,她还是柔和地笑着,看着他。
方泽见她意识渐渐涣散,心内一痛,忙点了点头:“自然不会食言。”
他从一旁取来一把琴,便弹了起来。
屋子外,北风带着雪和梅花飞舞,可屋内还是第一时间迷住了眼睛,雾气在眼眸之中泛滥,一时间成了灾。
恍惚之间,他与她都是年轻的模样,他满头青丝,而她依旧是白发,低眸看了下,双手却已不是老态。
无奈之下,她终究还是说了一句:“抱歉。”
声音很轻,又无力。
须臾之间,梅香觉得自己轻了许多。
琴声中断。
很快,又有凄婉之声响起。
等离禾走过来时,先听琴声,后见了他们两人。
两人一头华发,一人弹琴,一人躺着,仿佛睡着了。
走近,他看到梅香嘴角带笑,人已经没有脉搏。
她走了。
鬼门关上,他们未能留下她。
琴声一连响了许久,连着屋檐下的碎玉片声。
离禾站在屋檐前,看着风雪之中摇摇晃晃的梅花,不由地泪眼湿了眼眶。
他们老了,断断续续离开了许多人。
他也渐渐学会了安慰自己。
梅香的尸体停了七日,方泽便每日晚上,在院子中弹琴给她听,他甚至还会煮上一壶好茶,一杯一杯地喝着,他嘴巴被她养叼了,如今自己煮的,总是觉得无她煮的茶水好喝,她煮的茶水总会有一股清甜的味道,他十分喜欢。不由地又同她抱怨了几句。
方泽觉得自己越来越唠叨,这性子还真的成了一个老头子,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院落里花开的很好,此时正绚烂,火红得耀眼。
梅香下葬那一日,方泽望着满城的梅花,脸色如常。下葬前一日,梅城内的所有花在一夜之间都全部绽放开来,再无含苞待放的花朵。
如今,红漆棺木经过之时,花香馥郁,让人不由地侧目。他们望着眼前的棺木还有那个鹤发童颜的前国师不由地讶异,可想起他们两人的传说,又觉得十分正常。
这一日,天晴,风景正好,方泽手提着灯笼往前走着。
因为他面容年轻,引得众人侧目,只是他未在意。斯人已逝,在这人世,他已经过多的挂念。
儿孙自有儿孙福,而朋友,也自有自己的归处,他贪念这百年风光,已然耗了许多,如今只想在她面前,保持自己最好的模样。
他们的子女匆忙地赶了回来,中间还有他们的孙女。
“我看到奶奶在跟爷爷笑。”有一个小姑娘对着她的娘亲说。
娘亲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没有看到什么,只觉得有点吓人,她忙捂住她的嘴巴,“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可我真的看到了。他们还牵着手。”小女孩辩驳。
一句话落,棺椁埋入泥土。
未过多久,他写的告别信已分别递给了她与他的亲人孩子还有友人。
临走之前,他还去了落崖很远处的密林,同黑狼它们相处了一段时间,某一天的早晨,同众狼告别,之后,众狼与众人再也没有见过他。
梅城内,方泽一离开,满城的梅树一夕间全部掉落。
有人说风大,有人说是落雪的缘故,还有人说,是天暖了。
可不管是谁,都不知那场繁华,是一人为了另一人的欢喜。
第二年,这花又恢复了正常。
若干年后,人们每每想起,总会记得那场火红如霞般的一城繁花。
离禾低声叹息了下,觉得梅城之中再无可交心的朋友,便同夜莺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他们的孩子则早已定了下来,分在了各地,偶尔逢年过节会归来一趟,每次,他会欢欢喜喜地准备与他们的团聚。
小显也在不久后,搬回了京都,她的孩子,有跟着她的姓的,还有跟着自己夫君姓的,加上弟弟那一支,他们家终于不再是子孙后代独苗一枝了。她年老颠不动勺,不过所交的徒弟,却开了许多客栈酒楼之类的,其中不乏有女子。她勾唇轻笑,姑娘的心意,她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