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的夜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少婈站在矮山的山脊上,望着眼前那面陡峭的石壁,月光把石壁上的沟壑照得如同大地的掌纹。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蘅汀在旁边打了好几个哈欠,久到泽杞从药箱里取出夜明珠托在掌心,淡青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天地。
“姐姐,你确定是这里?”蘅汀搓了搓手臂,西荒的夜冷得刺骨,她的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这面墙什么都没有啊。”
少婈没有回答。她的掌心贴着石壁,五行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从踏进西荒开始,她就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制——这里的天地灵气与东荒截然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抑制着外来者的法力。泽杞说过,西荒上空有西王母设下的禁制,任何神族在此都无法施展腾云驾雾之术,就连基本的术法也会大打折扣。她试过凝聚火之力取暖,那火焰比在桃止山时小了不止一半,摇摇欲灭。
可此刻,贴在石壁上的掌心却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股微弱的、几乎要被风沙淹没的温热,像一颗藏在石头里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
“疾风崖就在这下面。”少婈收回手,退后两步,目光沿着石壁的走向往两侧扫去,“被埋了。不知道埋了多少年。”
泽杞走上前,将夜明珠举高了些。青光映在石壁上,那些沟壑的阴影像无数条蛇在爬行。他伸出手,指尖沿着一条最深的沟壑缓缓滑动,忽然顿住。
“这里有封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白虎神君的手笔。金之力的气息,很纯,很浓。不是我们能破解的,但……如果是被选中的人,封印会自动回应。”
少婈重新将手按上去。这一次,她不再用蛮力,而是将体内那股刚刚融合的白虎传承之力缓缓注入掌心。金之力在经脉中流淌,锐利而坚定,像一把无形的剑。石壁上的沟壑忽然亮了起来,不是被光照亮的,而是自身发出的光——金色的,很淡,像黄昏时的余晖。
那些光沿着沟壑蔓延,越扩越大,越扩越亮,最后在石壁的底部勾勒出一扇门的形状。
门。
少婈蹲下身子,手指按在那道金色的轮廓上。沙土在金光中变得透明,她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东西——一扇木门,不大,门板上刻着一只卧虎,仰头望着月亮。月光照在门上,那只虎的眼睛忽然亮了,金黄色的,和玄珀的眼睛一模一样。
“找到了。”少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双手掐诀。
她闭上眼,调动体内的土之力。土之力,厚重而沉稳,能感知大地,也能让大地听命于她。在西荒,土之力是受影响最小的,因为大地本身就是土。她将掌心贴在地面上,让土之力从她的脊背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掌心,从掌心渗入沙土。
“起。”
一声轻喝,脚下的沙土开始涌动。不是崩塌,不是陷落,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一层一层地向两侧退去。沙土流动的声音很轻,像溪水,像风吹过麦田。蘅汀和泽杞退后几步,看着沙土在少婈的操控下缓缓分开,露出下面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木门。
沙土退到门的两侧,堆成两道矮墙。门完全露了出来,木质的门板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的白虎雕刻栩栩如生,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门缝被沙土填满了,少婈用一股轻柔的水之力冲刷进去,将沙土润湿、冲散,门缝渐渐显出了轮廓。
“开了。”蘅汀凑过来,蹲在门边,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的虎纹,“这门……得有上万年了吧?木头居然还没烂。”
“不是普通的木头。”泽杞说,“是扶桑神木的枝干。万年不腐,水火不侵。也只有白虎神君才能用得起这样的东西。”
少婈将手按在门上,金之力再次涌动。门板上的白虎眼睛亮了起来,金光大盛,照得三人几乎睁不开眼。然后,门开了。没有吱呀声,没有震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敞开了,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通道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的,没有打磨,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苔藓,在夜明珠的青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空气从深处涌上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古老的、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我走前面。”少婈说着,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在地下穿行。有时向左拐,有时向右拐,有时陡降,有时平缓。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画的是白虎神君的生平——他从混沌中诞生,在天地间奔跑,与妖魔战斗,与神族结盟,最后被封印在秘境中。
蘅汀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念念有词:“原来白虎神君长这样……还挺好看的……就是眼神有点凶……”
泽杞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壁画上,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只有几丈见方。中央有一块石头,白色的,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可它发出的光却比夜明珠亮上百倍,把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少婈走进石室,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石头是温热的,和她之前在石壁上感受到的那处温热一模一样。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石头。石头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石室都在颤抖,震得墙壁上的沙土簌簌往下掉。
她把手放在石头上,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涌进无数画面——白虎神君站在金境的浮山上,浑身是伤,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化作一朵朵金色的小花。他的声音很虚弱,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字。“这是吾之精魄。吾死后,它便归于西荒。如今,交给你了。”
白虎神君在月光下奔跑,穿过森林,穿过草原,穿过沙漠。他的身影矫健而优雅,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白虎神君卧在山巅上,仰头望着月亮。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月光,是回忆,是不舍,是对这个世界的眷恋。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化作一句话:“五行之力,相生相克。金之力,锐不可当,可破万物。然过刚易折,需以水柔之。吾将毕生所悟,尽数传你。望你善用之。”
少婈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