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疑惑状，定定看着司晋萧，“少爷是觉得我给你惹麻烦了或者……我没伺候好，不想要我了？”

她已经尽可能装出一副弱小可怜的模样，谁知司晋萧听了雷打不动，只有眉头稍微皱了皱，苏皖不知道，其实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男子沉下去的心又回了原地，隐隐动容。

出于不可名状的骄傲，他并没有表露于形色，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不愿苏皖离开，更不想她离开兰苑半步。

甚至，去西北的时候想将她带上。

“不行，少爷你不能把我打发走。”

见对方不说话，苏皖豁出去了，将方才松完土的铲子扔到一边，颇为理直气壮地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哦？我现在连辞退一个丫鬟的权力都没有吗？！”

“没有！”苏皖说道，“既然我的卖身契都在少爷手上，那就说明我同你签了劳动合同，没经过劳动者，也就是我的同意，少爷你一方擅自决定辞退我，这不符合规矩……”

男子皱眉：“劳动合同是什么？”

“就是……”苏皖还真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这个词。

“总之就是你需要我的劳动，我需要你给的钱，我们双方因此而达成的一个契约，这个契约呢，就是卖身契了哈。上面没有约定用工的期限，但既然是卖身契，那就至少是五年吧，在这五年期间，谁违反了这个约定，谁就得赔偿违约金！！”

司晋萧：“……”

他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在说什么，但大概的意思他明白——苏皖不想走。

不想走就不想走，谁还能赶你走不成，找这么个理由？！！

“那你的意思是今日我要辞退你，就得给你银子？”

苏皖认真地点点头，表示他说的对，特地还强调一下，“不光要陪，还得加倍赔！”

“赔多少？”

“恐怕少爷所有俸禄加起来，再将兰苑里里外外买了……能凑到一半吧。”

苏皖怕自己说假话被雷劈死。

司晋萧：“……”

天仙来做工，也不需要这个价吧，这是谁的规矩？

“少爷可能久居京城，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规定，我也觉得挺过分的哈，但我们那边就是这样的。”

男子带着些许惊讶，同苏皖对视一刻，只要他钱不够，她就有足够的理由呆下去，她就是这个意思。

这回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勾起，被苏皖全看了去，反倒叫她担心起来。

“少爷钱够？”

“不够。”

“那你……”

“你管我？”

苏皖摇摇头，继续说：“钱的事撇去不说，现在的兰苑，可真的离不开我呢！”

司晋萧再次被她‘不自知’的言语吸引，看她这回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少爷有所不知，兰苑现在里里外外的事我都干得，你一天要吃什么喝什么，今天该穿什么衣裳明天该穿什么鞋子，都要经过我的手，要是我走了，这些不就没人做了？”

“…………”

苏皖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司晋萧听的脸都有些扭曲，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连方才不好的情绪都一扫而空。

他想，五年太短，剩下的这一辈子，应该有很多个五年要一起走。

照这么说的话，当初没把卖身契给她，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万一哪天她知道自己亲生父母的真实身份，要回去，还能让她赔钱。

苏皖说的口干舌燥，对方却不以为然，她要是知道司晋萧已经开始盘算后面的事，可能会后悔今天说的话吧。

半月后，鸿泰帝下旨司晋萧赴西北监工，在此之前朝中已历经了好几次争议，最后还是决定由司晋萧前往，工部那群老学究自恃傲气，他们看不上别人，对司晋萧却是青睐有加。

过些日子就是一年一度的大祭祀，鸿泰帝被各种奏章弄得头晕，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将司晋萧传进御书房，也不知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一直到兰苑，也没有好转。

第二日便要出发，这么多年，他来去自由惯了，就像一只小小蜉蝣，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才要去后院，姜叔匆忙过来，说有要客拜访。

庆国公又来了。

在去大厅的路上，男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脸色一阴，眸光陡然间布上一层狠戾。

果不其然，庆国公直接开门见山。

“我女儿是如何到你们南安王府的我不想知道，今天，我是来带她回去的。想来二世子比那南安王通透，定不会阻碍我一家人团圆的。”

司晋萧不说话，摆摆手遣退下人。

“我为什么不会？”

猝不及防的几个字，却让庆国公一怔，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外边看似温润如玉还有点病怏怏的庶出世子，才是那个最难以对付人。

可就算再难，也不能阻止他今天接回亲生女儿的决心。

“如果二世子不肯，那便就请圣上来决断吧。”庆国公字字铿锵有力，有意无意间，似乎是想要压制住面前人，“人证物证具在，二世子应该不会想要这件事情闹大，这样对我们两家都没有好处。”

“哈哈哈哈！”司晋萧突然笑了。

亲生女儿因为当年做父母的一点丑事而流落在外多年，还成了南安王府的丫鬟，传出去怎么说，都是庆国公更掉面子吧。

于南安王府和兰苑又有什么坏处，相反，还会有人说他们慈悲善良，给了她一条活路，相比于抛弃她的亲生父母，可不知好了多少倍。

“有一点我不明白，您是何时知道她的身份的，我自认没有出差错，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是父女连心，呵呵，”庆国公好似没有刚来时急了，坐下来，“圣上派世子你同六皇子南下，我便开始暗中调查。”

“可惜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被世子做干净了，很是棘手。”

司晋萧转动着手上的一只扳指，“但还是被您找出来了不是吗？”

当初在越洲的时候，要是让顾景做彻底，想来今天庆国公就不会拿那些人来跟他要苏皖。

“说起来，还要谢谢二世子心善留他们一条性命，如今他们都在我府上，小女当年是如何丢的，他们都是见证过的。”

“上一个夸我心善的人，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司晋萧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情绪，“我连心都没有，何谈善，这词用在我身上，不合适。”

一阵寂静过后，两人还是对坐，一人随意清淡，一人坚定非常。

“她虽然在户籍上是兰苑的丫鬟，但我管不了她，要是她自己愿意……”

司晋萧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一人冲进大厅。

他们说的话，她在门外都听见了。本来不想进来的，但司晋萧的这句话成功将她逼了进来。

“我愿意！”

屋里的两人谁都没有预料到苏皖会来，但两人脸上的脸色全都因为她说的三个字而各有颜色。

庆国公激动的一直哆嗦，他原以为女儿定会埋怨他们夫妻，没想到她能不记恨，这真是……

“好女儿……快、快收拾东西，轿子在外面等着了，咱们回家！！”

“等一下！！”

苏皖被怔了下，看向司晋萧。

方才还满不在乎的男子坐不住了，眼里分明有急躁难掩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是不是露掉了一个字？”

我不愿意！而不是‘我愿意’。

苏皖十分确定地摇摇头，“我、愿、意！！”

“放肆！！你愿意什么愿意？”司晋萧突然上前，一把将苏皖扯过来放到自己身后，对一脸懵逼的庆国公道，“她是我的丫鬟，卖身契还在我手上，五年时间没到，没有我的同意，要是提前离开，就得赔钱！！！”

庆国公：“赔赔赔，多少，即刻送过来！！”

苏皖被司晋萧高大的身材挡住，憋笑憋得五官扭曲，果然……

她方才在门外听，见司晋萧话语间一副满不在乎的祥子，简直要被气死，自然，也更气庆国公，女儿长大就来要了，早干嘛去了？！！

相比于庆国公，还是司晋萧更气些。她那天都那样说了，他几个意思，难道她同意，他就不管自己了？

一点情分都不念？

那她便就气一气他，看谁能气死谁！

司晋萧一本正经，回忆着苏皖先前的语气，“国公府里里外外的家产变卖，再加上您二十年的俸禄…………还不到一半吧。”

庆国公：“…………”

“我朝没有这样的律法规定！！！”

“问她。”司晋萧一把将苏皖扯过来，站在自己身边。

苏皖笑得眼泪布满眼眶，不敢抬头，只连连点头。

司晋萧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知道这个丫头发的什么疯，那天明明说好的，今天怎么就突然变卦了，还好他手上有卖身契，有理有据，总比让家将将庆国公‘请’出去的好。

庆国公经历了从天上到地上的情绪变化，这样荒唐的规定想必是司晋萧为了阻止苏皖同他相认才胡乱编造出来的，看女儿连头都不敢抬，肯定被司晋萧给控制住了。

他心一狠，厉声道，“司晋萧，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为皇上宠着，就能不顾我朝律法，放开我女儿，今日老夫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她带走！！”

“那就试试看。”

男子面对当朝国公的大动干戈无动于衷，虽然在对方看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一腔热血，但实际上，是敢与天地对抗、就算得罪天下人都要将她护在身边的决心。

“带谁走啊？还是您自己走吧，别耽搁我们少爷收拾东西，他要去西北了。”

庆国公：“……”

司晋萧：“……”

苏皖抬起头，正色说道，“既然我们家少爷说了，我就得陪着他，哪也不去。”

庆国公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想了半天竟无法反驳。

见他还不肯走，苏皖不耐烦，跑出去了。

进来的时候后面跟着好几个家将，她指了指庆国公，“麻烦几位大哥，送庆国公出门。”

几个家将不敢行动，都胆怯怯望着司晋萧。

苏皖：“少爷的命令。”

家将们终于安心，上前，“请。”

庆国公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受过如此‘待遇’，毕竟欠了女儿那么多，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也许今日确实是他太匆忙了，苏皖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来日方长，血浓于水，先给她一点适应的时间。

……

翌日，一对人马离开京都，走在前往西北的官道上。

司晋萧在前面骑马，跟着他的小家将从后面追上来。

“少爷！少爷等一下！”

闻声男子收住马绳，那小家将别扭了半天，说：“皖姑娘说她不舒服。”

司晋萧临眼瞥了后面的马车，眉心微微一皱，还是调转马头，向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