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半月仍然高悬，繁星仍然闪闪。

它闪闪着光，却是瞎了眼，看不到世间的好，也看不到世间的不好。

如果它们就是天道的眼睛，那天道已瞎。

湖水渐渐归复如常，飞扬而起的尘土也渐渐落下。

小土地的头被李北玄用脚踩到了地下，四脚犹在外面胡抓乱舞，看着滑稽，也很可怜。

李北玄踩着小土地的头，仿佛顶天立地，小土地在他的脚底下只是一只可怜的蝼蚁。

“仙师，别杀我，别杀我……”

小土地的声音在地下传上来。

“真是小土地？”

李北玄挑了挑眉，松开脚。

小土地的身体突然散开，然后在旁边重新凝聚神身，但气息虚弱无比，感觉这位品秩底下的可怜神灵下一瞬间就会魂飞魄散，从此世间便少了一位神灵。

李北玄眼中突然有了歉意。他在小土地神身重新凝聚时开了天眼，小土地真是小土地，这一脚似乎白挨的有点冤了。他转身走回到王逸身边，手再按在了王逸的头上，问小土地道：“白虎仙人在哪里？”

小土地苦丧着脸，道：“小神要是说了，白虎仙人真会打杀了我啊！”

“啊！”

王逸突然惨叫。

小土地大急，但想到刚才那一脚，他不敢再多说。

一会，李北玄松手。

王逸倒下，气绝身亡。

王逸确实是白虎仙人的徒弟，当年带走李北真和李北义的人也确实是白虎仙人，当年到江州送信的很大可能也是白虎仙人了。但王逸不知道白虎仙人现在在哪里，就连白虎仙人的修行洞府在哪里也不知道。

白虎仙人救王逸并传他修行功法，可能是一手闲棋，对王逸并不看重，但为何会帮听了王逸的话对付李北真和李北义？

李北玄内心越来越觉得两位兄长的事不简单。

“你，你真杀了他啊，跟李北真和李北义不是朋友，绝对不是，绝对不是……”

小土地查看了王逸的情况，确定王逸死了后瘫坐在地上，一脸绝望，生无可恋的样子。

李北玄说道：“不管王逸是谁杀的，反正人死在你面前，白虎仙人知道后肯定迁怒你，极有可能一巴掌就拍死你。”

“仙师，你这就有点卑鄙了啊！”

小土地苦丧着脸脱口而出。

李北玄看着小土地，笑容玩味。

小土地脸上的苦涩更浓了，沉吟了一下说道：“现在这个情况，白虎仙人不死的话我就得死了，但你能杀他？”

李北玄笑道：“如果我杀不了他，肯定会被他杀，等于给你陪葬，不也是很好吗？”

小土地想了想后点头道：“是这个理……”

他突然抬头，一脸恐惧。

李北玄没有再打他。

小土地吁了口气，然后说道：“他在梁尘山庄。”

李北玄盯着小土地看。

小土地身体向后挪，声音发颤道：“你，你不会先杀我吧？”

李北玄笑道：“你果然也不是什么好神。”

小土地苦脸道：“好神死得早。但我也不算坏，不过自保而已。以前我要是懂得明哲保身，何至于此？”

“你以前能懂明哲保身的话，也许你现在已经魂飞魄散，现在能当神老爷该知足了。”

李北玄突然掠起。

虽不是御空飞行，但闪掠间也如大鹰飞翔，很快就没入夜色。

小土地一下子坐到地上，吡着牙，刚才那一脚踩得他很惨的样子。

一会，人影悄然返回。

李北玄于暗处看了一会，确实看不出小土地有什么问题后才真正离开。

这一次等李北玄没入夜色后，小土地站了起来，揉了揉头，轻笑道：“小家伙还真是精明啊！”

笑容充满了慈悲。

与世道讲慈悲，比与世道讲道理更难。

讲道理尚需更强大的拳头，更何况讲慈悲？

小小土地，何来资格讲慈悲有慈悲？

所以他不是小土地。

那他是谁？

可能只有他才知道。

而他的慈悲，只对自己慈悲。

只对自己慈悲的人，对别人自然就不会有慈悲了。

他走到王逸身边，摇了摇头，说了声可怜，将刺穿王逸大腿的剑拔出来，手按在了王逸头上。

手有金光萦绕，金光内有大乾坤。

王逸大腿的伤口止血，人也睁开眼竟是活了过来，翻身跪伏。

人是活过来了，然而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

“天生傀儡的命啊……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

小土地负手望夜空，脸上的慈悲更慈悲了。

“是。”

王逸离开。

小土地静站不动。

一会，有虚幻人影在他身边。

人影虽虚幻，气势却有滔天之威。

隐约是一名老年儒生。

老儒士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土地笑道：“我不过是奉主人的命令行事而已。”

老儒士身影突然出现波动，竟是差点维持不了身体，差点就散了，声音明显震惊，道：“谁是你的主人？”

以小土地之能，竟然甘心称他人为主，那个主人的身份定是惊人了。

“不告诉你。”

小土地衣袖拂了一下。

虚幻人影碎开。

小土地这才笑了笑。

他刚才没有马上离开，就是在等那老儒士来，就是为了说那一句话。

故意泄露气息，引坐镇北凉的儒家君子现身听他说那一句话，大冒险啊！

但他也没办法，那个老家伙竟然回来了，他堂堂一个魔教教主竟是一下子成了任由他人驱使的魔奴。

不甘心啊！

想摆脱奴才身份，那个老家伙就得死。

要想那老家伙死，就得让人知道老家伙存在。

他的主人，自然有资格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了。

小土地突然想到王逸，突然觉得自己跟王逸何其相似，也是何其可怜。

天下人，谁不可怜？

若不能长生，便意味着一出生就往死路走。

他突然跃起。

湖水沉下，土地升起。

小土地升天，土地也升天。

从此此地无深渊。

当然，也不会有小土地，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小土地。

虚空上，小土地身体变化，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负剑白衣少年郎，看着跟李北玄的年纪差不多。

“以那老家伙的身份，为何会突然关注一个小家伙，还要我帮他？这个小剑修倒也不简单，倒是有点好奇了……”

实则身份是魔教教主，玄光皇朝最神秘的魔头很快融入夜空。

夜风拂过。

也许是李北玄离开时带起了风现在才掀起。

风到了梁尘山庄。

李北玄看到一间大厅竟然还是灯火通明，还有人在，而且人数不少，有争吵声传出来，似乎正在商议什么大事。

“这么多人？”

李北玄身影轻飘，如一片轻叶落到一栋房子上。

不是想偷听，是找个地方喝口酒而已。掏出酒葫芦喝了两口酒后再放好。

既然戴了面具掩饰身份，酒葫芦就不能像平常那样系在腰间了。

相信一些有心人心中，酒葫芦也成了李北玄的形象标志之一。

有酒凡事好。

李北玄掠下，带起夜风。

风停在了厅门口。

李北玄入厅，目光扫视。他这个不速之客，自然也是一下子成了众人注目的对象，猜测这个不速之客是谁。

厅内布置，极尽奢华。

灯火明亮，极尽辉煌。

厅中人数三十八，但能坐着的也只有四个人。

坐着的人，身份自然最高。

站着的人，位置距离坐者越近的自然也是身份地位越高。

坐着的人，三男一女。

女子是一个身穿宫装的中年妇人。凤冠霞帔，气态雍容，看着李北玄竟似一下子有莫大兴趣，笑脸吟吟，双眼眯起，眼角显得格外狭长。站在她身后的人最少，就一个，是一个书生。

书生极为俊俏，一对桃花眼更是不知道能迷死天下多少女子。

坐在中年妇人左手侧的是一个大腹便便富贵气十足的中年商贾，身后站着六名皆是挎刀的壮汉，刀更是清一色的鬼头刀。

中年妇人对面坐的是一个白发披肩的老人，也是厅中唯一一个看了李北玄一眼就闭上眼睛的人，架子十足，摆足了谱，他身后跟着两个看着才十二三岁左右的机灵童子。

余下之人一身锦衣，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年纪看着将近五十岁左右，身后站的人最多。

搜了傅盛和王逸的灵魂手，李北玄对这些人也不是没有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