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茶凉。

此地无茶，何来茶凉。

充其量是人走冷清。

刚才热闹的荔山神庙前，众神吏被驱走，各回各岗位，该干嘛干嘛去，庙前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变得冷清，比残雪更冷，比春风更清。

荔山神坐在台阶上，脚踩着下一阶，剑随意丢在一旁，脸色有点苍白，似乎跟李北玄一战受了颇重的伤。

他手肘顶着脚膝，双手抱拳，拳顶下颌凝视着前方，竟是有几份孤寂。

黑衣少年坐在荔山神身边，脚也踩着下一阶，双手肘也顶着脚膝，不同的是他双手捧脸托腮。

两人都不说话，看着前方，许久，许久。

前方分明没有什么，有什么好看？

有心看，处处好看。

无心看，处处难看。

黑衣少年突然转脸看着荔山神，轻轻地喊了一声将军。

荔山神轻叹了口气，右手抬起轻轻地抚了几下少年的头。

黑衣少年咧嘴笑，笑中有泪。

别人看到的是将军身为五岳正神之一的风光，唯有他才能看到将军的孤寂与痛苦。

哪一个能封神的将军身上没有一个悲壮凄惨的英雄故事？

英雄，永远是世上最有故事的人，往往也是世上最凄苦的人，也是最可怜最无奈的人。

哪怕成了神，也是。

众多兄弟皆战死，杀妖保国，无悔。

但无悔不代表就可以忘了。

少年一直觉得自己比其他的兄弟幸福，至少能与将军死在一起，然后有幸成神得以跟随在将军身边。

“两位的兄弟感情让我感动啊！”

白衣负剑少年突然出现。

虚空不见涟漪，他从何而来？带进了春风，也带进了残雪，自是从外面来。

荔山神没有起身，眼神有点冷，道：“那年轻人是谁？”

李北玄未上荔山前，白衣负剑少年先至。

白衣负剑少年很强大，是荔山神见过的修士当中最强大的一个，确实非荔山神所能敌，可以说一个念头就能将荔山神灭杀。但强大不等于可以让荔山神屈服听命。如果荔山神能够被强大屈服，当年他就可以被那只妖将的强大所屈服，愿意当妖族棋子而活着回来，然后继续人族朝庭当将军，继续享受着荣华富贵，甚至可以在妖族暗中扶持下，让他不断立马斩妖大功劳，成为南楚朝庭大将军。

但有些屈服，不是因为对方强大，而是因为对方手中拥有比强大更能让人屈服的东西。

白衣负剑少年有一座宝塔，塔里收集了无数亡魂。荔山神与妖军最后一战所死去的部下，除了身边这个黑衣少年之外，其余人的魂魄都在塔里。

荔山神确认过了，没有错，他们都在。

所以他屈服了，答应了白衣负剑少年，跟李北玄说李北真和李北义在无定殿，袭击红裙少女就有机会进入无定殿。

白衣负剑少年笑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荔山神眉头微皱了一下，道：“他能打得过不定殿主？”

白衣负剑少年轻轻地拂了一下衣袖，笑道：“打不过。”

荔山神突然伸手抓剑就站了起来，杀气升腾，竟是一下子要跟人拼命的样子，但跟着身体摇晃，就好像全身神力一下子被人抽空而跌坐下来，痛苦莫名，不断轻喃对不起。

自问一生无愧，然而今天却被毁了。

“将军！”黑衣少年突然惊呼，呼声惊慌。

荔山神金身突然出现一道道裂缝，很快就遍布全身，看着就像是一只金色瓷瓶则将碎开。

为了一众部下，荔山神无悔。但害了一个无辜剑修，有愧。

白衣负剑少年突然站在了荔山神身边。

黑衣少年大惊，但他突然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唯见脸上一片焦急与愤怒。

白衣负剑少年伸手将荔山神的剑拿过来，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剑身发出剑鸣。

剑鸣声很好听，很悦耳。

在白衣负剑少年的耳中，剑鸣便是那血液流淌的声音。

他若出剑，敌必流血。

听别人的流血声，是一种享受。

看着一个大好神灵金身被毁，也是一种享受。

如果是以前，他会无动于衷，会享受地看着荔山神金身尽毁，然后在荔山神消散于天地间前当着他的面将其一众部下魂魄从化生闇灵塔里放出来，一一捏死，让这位一生无愧忠义无双的荔山神带着天底下最大的愤恨消散。

但现在不行啊！

若让李北玄知道，可能会坏了计划。

于是他将剑塞回荔山神手中，道：“打不过，但能杀得了。”

荔山神有点散的目光突然微凝，道：“打不过如何杀？”

是啊，打不过如何杀？

白衣负剑少年抬头看天，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想不出。

那小家伙就算是世上最妖孽的剑修又如何，龙门境能打杀玉璞境剑仙？

绝不可能。

白衣负剑少年再是如何强大，也想不出答案。

但他算过了，李北玄有惊无险。因避仇不得不潜伏在小小南瀛洲，连两个小人物都不敢杀的堂堂玉璞境剑仙朴无定却是杀劫难逃。

白衣负剑少年笑道：“我也想知道答案。”

荔山神愣了一下，身上裂缝再度增多，神力再度消散。

白衣负剑少年眉头皱了一下，道：“你愧疚个啥，你就不能等他死了后再愧疚？还五岳正神之一，就这脑子？我要是想他死，还需要借无定小儿的手？既然不想他死，谁又能让死？”

荔山神猛地盯着白衣负剑少年看。

白衣负剑少年冷笑。

荔山神眼中神光稳下，身上裂缝也不再增加。

但他真的好奇，那个剑修既然打不过无定殿主，那他如何杀得了无定殿主？

荔山神想不出，白衣负剑少年也想不出。

无定殿主则是想不到。

想不到便是不知。

不知便可以无畏。

无定殿主身形岿然，身边悬浮着一把如同小舟一般模样的灵剑，气势之雄壮相当惊人，无与伦比，就好像在刻意炫耀摆谱，要让少年剑修知道他是天底下最无敌的剑仙。

他带着戏谑的声音说道：“就你这点实力也敢跑来我这里撒野，敢跑到我这里来打杀我的徒弟？但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只会让你像那两个废物一样变成石雕跪着给我守门。”

如果不是久居于此太过于无聊想找点乐趣，他觉得一招就能将李北玄杀死。

已经坐到了殿檐之上的红裙少女双脚悬空，轻轻摇晃，一双红鞋像是在空中摇曳的鲜花。她看着脸色苍白嘴角有血丝渗出的少年，嘴角自然就勾起冷嘲之意，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覆张面具就能壮胆，就可以招惹我师徒吗？当年那两个家伙不过是跟我抢东西就变成了两座石雕跪在门口，你这个小杂碎竟要打杀我，自然要让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后才让你变成石雕。

李北玄的面具已经被无定殿主看穿，一出手就揭了，露出清秀脸庞。他双眼虚眯，眼中无惧色，仙笼剑和巽风剑都悬浮在身边，皆有浓烈杀息与昂扬斗志。

他看着面前那老家伙摆出一付无敌剑仙的姿态，嗤之于鼻。他见过许多剑仙，本人就曾是金仙剑仙，但若说他见过的人当中谁是无敌剑仙，唯有师父酒剑仙，那才是真正无敌，而且不用刻意摆的那种，哪怕喝口酒都是无人可以匹敌的气势。

当然，眼前之人竟是玉璞境剑仙，对于当下的李北玄来说，确实是太强大了。对方的强大不是对方的剑法，而是对方的修为，两者修为差距太大了。

李北玄双手突然大力地搓了搓脸。

再强大，总是要战的。

对结果，他没有半点怀疑，当知道对方是玉璞境剑仙时就知道这一战的结果，所以他期待的反而是过程。

对方不是瞧不起他逗他玩吗？

就陪对方玩，说不定还能借对方之手打破龙门境瓶颈。

巽风剑和仙笼剑突然消失。

“嗯？”

无定殿主有点惊讶，忍不住笑道：“这么快就放弃挣扎了？这样的话就太不好玩了啊！”

砰然一声巨响。

李北玄脚掌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到无定殿主的面前，十八山拳暴砸而出。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壮烈，无惧。

一拳怒战三千妖，一拳誓杀百万魔。

挥拳战玉璞。

“剑修用拳不用剑，求速死啊，哈哈，我偏不如你愿。”

无定殿主看着一付拼命之势的李北玄，哈哈大笑，也没有用剑，挥掌迎上，正面拍击李北玄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