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见，非初见。

再见已是好友。

修行路上，不管是仙还是神，善缘孽缘皆在一线之间。

两人都笑了。

看到对方都好，很好。

人生在世，舒心一笑是奢侈物，还有，当珍惜。

不用李北玄问，荔山神说了李北玄离开后发生的事。

说到天幕降下的剑光，说到妖域先后出现的两只巨手，说到白衣负剑少年帮他修复金身，说到真义帮。

李北玄突然挑了挑眉。

世上总有一些不知死活者。

荔山神沉吟了一下，道：“徐文延虽有不是，但治下不错。还有，他是刘铁成的岳父。”

治下不错，不失是好官。

好官难求，杀之可惜。

刘铁成跟李北玄的两位哥哥关系莫逆，李北玄若杀徐文延，会让两位哥哥难做。

李北玄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后，对着荔山神抱拳一揖。

荔山神笑了笑，眼中有歉意。

剑光离殿。

荔山神轻轻叹息。他知道徐文延该死，但他为了清平庄的百姓却选择开了那口。

饶了徐文延，便等于委屈了真义帮，等于委屈李北玄的两位哥哥，也等于委屈了李北玄。

人家受了委屈，你劝人家大度，看着没毛病，实则极不好。

受委屈的是别人，你有什么资格劝别人大度？

刀不捅在自己身上，疼的不是你。

出了神殿，出了荔山。

回头看，百峰浓，山翠浅，一寸春波绮筵开。

遏云声，回风袖，占断晓莺春柳。

李北玄突然咧嘴笑，笑得很开心。

这一次来清平府，成功救出两位兄长，成功筑丹，收获大。

收获大，损失小，好事。

人生如赌局，本就是赌大赌小的过程，赢大输小便是赢。

赢了，何不开心。

他抬头看天幕。

青冥姐姐好好的，便是好好的了。

可惜他当时没能看到那一道剑光。

还有，如果他还在，剑光之后，青冥姐姐会不会在天幕出现？

李北玄虽然曾是金仙，但不抗拒青冥姐姐的这个“姐姐”。

不叫姐姐，难道叫前辈？

姐姐说了，不能叫前辈。

让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姐姐生气，非他所愿。

其实这么一位前辈，叫姐姐确实更好。

剑光，突然落入清平城，落入府衙。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若非荔山神求情，而且刘铁成跟两位兄长的关系确实莫逆，李北玄还真会杀了徐文延。

李北玄离开真义帮后，徐文延竟以知府身份召集城中修士要将真义帮所有人擒拿问罪，刘铁成跪求都没用，出身玄光宗的徐文延铁了心要替宗瀚、奕振岐以及玄光宗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若非荔山神及时赶来，真义帮等于对抗全城，与全城为敌，难逃覆灭，李北玄的两位哥哥和两位嫂子必死无疑。

这样算，就是生死大仇。

对李北玄来说，徐文延已经该死。

但荔山神开了口，李北玄得给荔山神面子。

对荔山神的朋友之谊，李北玄看重。

李北玄反感不问情由就劝你大度的人，但荔山神不是这样的神，他问了情由，也知徐文延所为该死，但他还是开了口，是为了清平城。

有一个还算好的府台不容易，若换另一个，万一换的是一个不好的，对清平城百姓来说极不好，那李北玄杀徐文延顺了自己的意，却逆了百姓的心，成为了清平城百姓的罪人。

府衙很大，环境布置极显奢华，相比起长平府衙，清平府衙当不起这个清字。

李北玄再见到徐文延。

也是徐文延再见李北玄。他知不妙，色厉内荏道：“你竟敢擅闯府衙，你好大的胆子，真以为成了剑仙就可以无视朝庭……”

“啪！”

北玄哥人狠话不多，直接动手。

“大胆！”

“太无法无天了！”

府衙一众修士大惊，纷纷出手。

他们知道李北玄是来找麻烦的，但也没想到李北玄竟然话都不说一句直接就动手打人，而且打的是一府之尊，朝庭堂堂封疆大员。

李北玄根本不看府衙这些修士，对徐文延就是一顿如雨拳脚。至于府衙那些修士的攻击，皆被剑光挡下并且被剑光逼得他们步步后退。不得不退，他们都能感受到剑光的凛冽杀意，不退则死。

“若非荔山神替你求情，知府的身份都保不住你。”

“下不为例！”

李北玄揍完就走。

来得突然，走的干脆。

不需府衙迎，不需府衙送。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是剑仙。

徐文延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眼中有怨恨，也有恐惧。

一众修士看着徐文延，一脸羞愧，却无可奈何。

清平府衙内还有一名金丹修士，但不是柴延。柴延不在，他要是还在府衙，李北玄剑下可就不会留人了。

那不知名的金丹修士在李北玄动手打徐文延时并没有现身，不是不想现身，而是他刚动，一把剑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前。

剑身散发冷厉剑气，雪亮刺眼，白色蛟龙萦绕剑身，闪烁游曳。

剑没有说话，但那金丹修士懂它的意思。

你动，就死。

所以那金丹修士不敢动。

不敢动，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人被人痛揍。

李北玄出了府衙，没有笑意。

江湖事，可以江湖了，但徐文延人在府衙就不是江湖人。

所以不管什么理由，殴打朝庭大员是犯了王法，是在挑衅朝庭威严。

剑术再高，也不是无法无天的理由。

这也是李北玄愿意放徐文延一马的理由之一。

你要杀我兄长，我杀你天经地义。

但为了一城百姓不杀你，我不杀你，也是给足了王法面子。

当然，他还愿意给王法面子，那是因为他现在看到的世道，王法还有让他给面子的资格。

至少在北凉郡是如此。

哪天他觉得王法无能，唯剑有用时，他的剑将会再无王法。

实际上，世间修士，很多眼中已无世俗王法，

来自山下，到了山上便觉得自己是可视山下人皆是蝼蚁的山上人，是可以任何宰割弱者的强者。

但李北玄是剑仙之前，先是两位哥哥的弟弟。

他给王法面子，不代表畏惧王法。

揍徐文延是一个当弟弟该做的事，不杀徐文延，是一个仍然愿意给王法面子的剑仙。

剑仙落入真义帮。

在这之前，李北玄在空中经过一处集市。

集市很热闹。

集市热闹，代表百姓还愿意也有能力有资格去集市，百姓的日子还过得下去。

当然，过不下也得过。

集市旁边有一座高台，有刀客和剑客在打斗。

台下四周，围满了人，有喝采，有大骂。

有向往江湖崇拜结者的顽皮孩童一边兴奋拍掌，一边像泥鳅一样带着想将他抓回家的母亲跑。

母亲姿色不错，身材更好，竟是引了一些人的目光，看她好过看打斗。

江湖总不缺美人，看了江湖，也该看看美人。

人群突然分开，数十捕快拨开人群。

台上那神威无限，气势天下无敌，简直在争天下第一高手的刀客和剑客赶紧惊慌跳下台，狼狈而逃。

逃得掉，他们还是天下第一的高手。

逃不掉就是被抓进衙门打板子的可怜武夫。

顽童突然停下，任由母亲抓住手臂。他抬头看着刚才是擂台现在只是普通高台的高台，有点失落，那两个他心目中天下第一的高手跳台的时候很狼狈，没有槐树桥下说书先生嘴里的那般潇洒。

高手不都是能高来高去的吗？他们跳下台时为什么差点摔倒了？

顽童突然觉得这个江湖，跟说书先生所说的江湖不大一样。

但他的双眼突然大亮。

他看到了剑光，剑光上有人。

有人御剑飞行。

顽童笑了，笑得很开心。

原来江湖还真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江湖。

高人真能高来高去。

世上，真有那真正是高人的剑仙。

……

“三弟！”

李北真和李北义见到李北玄回来，很高兴。

“大哥，二哥，大嫂，二嫂……”

李北玄也很开心。

见到亲人，永远是世上最大的喜事之一。

白虎仙人与真义帮一众帮众闻声出来，他们也很开心。

李北玄对白虎仙人笑了笑。

白虎仙人突然想哭。

他知道自己的表现得到了这位剑仙的认可。

李北玄也对帮众人笑着点头示意。

大家很兴奋，很自豪。

剑仙跟我打招呼，是一件可以吹嘘一辈子的事。

若非大家有孝在身，此时该大喜喝酒。

看着大家手臂上的白布，李北玄心里又有了杀意。

不杀徐文延，有勉强理由。

但这一次让真义帮遭劫的柴延等人，没有活命的理由。

真义帮的人死了，他们还活着，便不是理由。

玄光宗的人已经离开清平城，暂时杀不了，那些还在城中的人呢？

李北玄道：“该付出代价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代价有大有小，是大是小，由两位哥哥定。

李北真和李北义一连串命令发下去。

清平城再起风浪，始于那帮想灭真义帮的人，该终于真义帮。

……

荒野大道，血色弥漫。

秦观脚下踩着一个人，身周皆是尸体。

既是尸体，便是死人。

夜路走多了，终会遇到鬼。

打猎多了，会被鹰啄眼。

打劫多了，也会踢到铁板。

被踩的人还能活着，是因为秦观还需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