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真是普通的小院。

院中三人，衣着普通，长相也普通。

普通，是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若知道，他们三人自然就不会普通了。

一个被大武皇朝遗臣视为精神支柱的先生，一个曾是江州县令，实则身份是大武皇朝皇子，一个是北凉郡当下的王爷，哪一个简单，哪一个普通？

三人的样子都改变了。

他们不是戴了面具，再高明的面具都会有破绽，所以他们施展了某种改变样子的秘术，样子改变，天衣无缝。

此时此刻，身为北凉王的徐千年，来到拒妖城该在榭清园。

不管榭清园是不是专为北凉王爷而建，单是他的爷爷当今南楚皇帝在榭清园，他来到了拒妖城就该到那里陪着。

然而徐千年不但不去榭清园，还乔装打扮不让人知道他已经来了拒妖城，若让人知道，那绝对是足可震惊整个南楚朝里的大事。

这一对爷孙，这一对君臣，已经势成水火，就差当着南楚国民的面撕破脸了。

“先生，喝点酒？”

徐千年突然提议。

院中已经布下了阵法，三人说话的声音不会传出去。

现在明面上身份是老父亲的先生轻轻点头，笑道：“王爷既有此雅兴，喝点无妨。”

徐千年亲自去拿酒。

顾元走到墙边搬过桌椅摆到院子中间。

徐千年拿酒回来，三人落座。

有小细节。

看着三人随意落座，但仔细看的话，三人是以徐千年为主位，就连落座时，顾元和先生突然顿了一下，于是乎变成了徐千年先坐下，先生和顾元才坐下。

徐千年有点无奈道：“你们都是长辈，真不必如此。”

先生道：“君臣之礼，不可废。”

顾元轻轻点头，深以为然。他伸手拿酒壶倒酒。

三人喝酒。

只喝酒，不说话。

不说话是因为他们在等。

喝酒，实则也不是徐千年有雅兴，而是觉得等待太无聊。

等待，永远是一件无聊的事，也永远是枯燥的事，也永远是一件最煎熬人的事。

越想知道结果的等待，越煎熬。

先生突然说道：“榭清园那边应该也在等，他会不会在喝酒？”

徐千年和顾元端起了酒杯。

榭清园中，皇帝突然也要来了一杯酒，他没有坐下，端着酒杯，偶尔喝一口，也不过是唇浅点。

韩石垂手恭立，时不时瞄向夜空。

皇帝突然问：“你觉得胜负如何？”

韩石沉吟了一下，笑道：“论排名，张先生自能大胜。”

皇帝撇了撇嘴，似是不屑。

韩石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论排名，南楚十大剑仙，张当先第一，井向阳垫底，按理说这一战的胜负根本不用去猜。

然而井向阳敢挑战张当先，张当先也肯应战，其中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井向阳敢挑战，自是认为自己有信心战胜张当先。

张当先肯应战，自是认为井向阳虽然排名十大剑仙之末，实则有挑战他的资格。

皇帝再喝一口酒。

韩石发现，这一口酒突然喝的很大，几乎将杯里的酒喝了一半。心里不由地微动，这位深不可测的主，难道人在这里，也能够“看”到两位剑仙的战斗？如果真是如此，这位帝上，比想象中的深不可测更深不可测啊！

只是那一战到底会如何？

韩石真的很想知道。

皇帝也想知道，徐千年他们也想知道，知道有这一战的人都想知道。

一直低调鲜见出手的青山剑宗宗主井向阳突然挑战张当先，有胜的可能吗？

三百里外的夜空，跟拒妖城之上的夜空，并不一样。

剑光不时映照，虚空星月仿佛亮了许多。

夜空的白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张当先的剑招，正如夜空的白云，聚散无常，变化莫测。

出了十剑，井向阳退了千米。

张当先停下，道：“你打不赢我，但我也杀不了你。今晚就到此为止？”

就凭这一句话，若传出去，足可让他在南楚十大剑仙的排名向上移好几个位置，甚至能一跃取代苏九指排到第二位。

张当先跟苏九指打过，苏九指只接了张当先九剑，第十剑抵在了苏九指的眉心前。

张当先十剑能杀苏九指，却杀不了井向阳。

就算不能证明井向阳的实力就一定比苏九指高，但防守能力绝对在苏九指之上了。

如果井向阳今晚挑战是为名，他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但他若是好名者，何至于现在还是十大剑仙之末？

他微微一笑，说道：“我还有一把剑。”

张当先顿时挑眉，目光不由地从悬在井向阳身边的两把剑滑过。

一把劲松，一把乱云，名震北凉，名震南楚。

张当先刚才领教过这两把剑的强大，实则已在苏九指之上。

拥有两把飞剑的剑仙，已经是出类拔粹。

拥有三把，张当先见过，但不在南楚。

如果井向阳真有三把飞剑，那他就是南楚第一个拥有三把飞剑的剑仙。

张当先的目光落回到井向阳的脸上。

井向阳既然说了，肯定会有第三把剑。

会是什么样子？

四周温度骤降，虚空变化，空气骤凝。

从不见春雪的拒妖城境内，今夜再见春雪。

此雪非天下，是人为。

井向阳的面前，多了一把剑。

雪皇剑。

雪中皇者。

剑出，雪飘。

“此剑名雪皇。”

井向阳看向张当先，道：“我接了前辈十剑，现在前辈接我一剑试试？”

说话中，他抬起左手。左手一直握着的一只精致的小葫芦。

小葫芦跟李北玄的那只有九成相似，想必都是出自小白的手了。

张当先目光突然盯着井向阳手中的小葫芦，道：“养剑葫？”

井向阳道：“暂时只有酒。”

张当先道：“如果我赢了，它归我。”

井向阳道：“好。”

张当先双眼骤眯。

四周，尽是剑气。

刹那间，这片区域仿佛化为了剑的世界。

雪花骤急。

张当先的脸色再变。

原来井向阳早就出了剑。

雪花出现的时候，剑招已出。

“雪舞，劲松，乱云……借天地之威是为道，井宗主的剑道竟到了这个地步。”

张当先轻轻叹息。

剑气消失。

雪花也消，劲松不在，乱云不见。

井向阳道：“我既然胜了，就有资格让前辈听我一句话。”

张当先道：“请讲。”

井向阳的声音突然在张当先心湖内响起，道：“皇帝可能也是妖。”

张当先脸色骤变，目光骤厉盯着井向阳，杀气腾腾。

井向阳脸上仍然噙笑，接着说道：“我相信前辈，也希望前辈信我。”

张当先盯着井向阳，目光简直比他的两把飞剑还要锋利。

井向阳脸色平静，目光坦然。

一会，张当先道：“如果此话是别人说出来，我必杀之。”

此话有两种意思。

一是张当先尊敬井向阳。

二是井向阳的实力在张当先之上，因为张当先刚才战败了，他就算想杀也杀不了。

话落，张当先突然跃起，御剑远去。

当背对井向阳时，张当先脸色突然惨白，飞出千米远后喉咙突然连连滚动，将涌上来的血尽数咽下。

“若非换上皇上赐的法袍，也许我接不下那一招……雪花飘，雪花舞，好可怕的剑招……”

张当先不断御剑直行，越近拒妖城，眼眸深处越复杂。

井向阳的话，仿佛不断在他的心湖里回响着。

……

拒妖城，夜景依旧。

两大剑仙一战，对拒妖城似乎没有半点影响。

但真的没有影响吗？

现在知道影响有多大的人，不多。

知道的不说，不知道的不会说。

为了徐之渭而奔波一天的李北玄和红桑，仍然在奔波着。

三更鼓早敲，然而城中一些烟花之地，仍然笙歌鼎沸。

“笙歌轻舞醉太平，城南城北月分明。”

红桑突然停下，目光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笙歌鼎沸的烟花之地。

李北玄笑了笑，道：“没想到红桑姑娘还有这么大的感触……”

话突然顿住，他挑了挑眉，盯着那烟花之地看。

红桑撇嘴，道：“怎么，看到仙女了？”

“里面有三只金丹大妖。”

李北玄声音在红桑心湖内响起，道：“这样吧，你在半月湖等我。”

“好。”

红桑内心骤凛，点头应下。跟着补上一句，道：“最好留活口，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来。还有，你小心一点。”

她相信李北玄，并不怀疑李北玄是为了支开她想到烟花之地寻欢作乐。

这份信任，她自己都不知何时开始。

就跟她开始懂得关心人一样，也不知何时起。

红桑离开。

李北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