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的绳梯放下去的时候,海面上起了一阵风。
不是那种呼啸的狂风,是那种柔和的、带着咸腥味的、从东方吹来的海风。风不大,但很稳,吹得“东征先锋”的旗帜猎猎作响。武松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水,心中一片空白。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猛虎扑食前的凝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石槽村惨案的那一夜起,从他跪在林冲面前说“臣愿为先锋”的那一刻起,从他登上“破浪号”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等船造好,等兵练好,等风向对,等海水蓝,等那个踏上去的时刻。现在,这一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灌入肺腑,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那是血的味道。不是他的血,是石槽村乡亲的血,是那些被倭寇杀害的大齐百姓的血。那些血,流进了土里,流进了海里,流进了风里。现在,他闻到了。
“兄弟,”鲁智深站在他身后,扛着禅杖,光头在阳光下闪着光,“你还在等什么?”
武松没有回答。他双手抓住绳梯,翻过船舷,踩上了第一根横木。绳梯晃了晃,他稳住了。他的脚踩在绳梯上,绳梯的麻绳很粗,磨得他的鞋底沙沙响。他一步一步往下爬,每一步都很稳,很快。他没有往下看,因为不需要看。他知道下面是什么——是海水,是沙滩,是日本,是倭寇的老巢。
海水越来越近——一丈,五尺,三尺。他松开绳梯,跳进海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海水没过了他的膝盖,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没有停。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沙滩,盯着那片陌生的、从未被大齐人踏足过的土地。
他拔出双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刃上的水珠顺着刀锋滑落,滴进海里,激起细小的涟漪。他一步一步地朝岸边走去,步伐很稳,很坚定,像在平地上走路。海水越来越浅——腰,膝,踝。
他的双脚踩在了沙滩上。
湿的。软的。凉的。沙子很细,像面粉一样,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海浪冲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然后又退下去,带走了一些沙子。他的脚往下陷了一点,稳住了。
他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沙滩,看着那些细碎的贝壳碎片,看着那些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藻,看着那些在沙子里爬来爬去的小螃蟹。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沙子。沙子很细,从指缝间漏下去,被海风吹散。他站起来,把手中的沙子撒向空中,看着它们随风飘走。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大海,望着舰队,望着大齐的方向。
“这地,”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比中原硬!”
不是因为他觉得日本的土地真的比中原硬,而是因为他要告诉所有人——他来了。大齐来了。复仇来了。这片土地,不管它有多硬,大齐的铁蹄都能踏碎它。
鲁智深第二个爬下绳梯。他的动作比武松慢,因为他的禅杖太重了。六十三斤的铁家伙扛在肩上,爬绳梯很吃力。但他没有让人帮忙。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爬,绳梯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响,像要断了一样。
爬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绳梯猛地一晃,鲁智深差点摔下去。他一只手抓住绳梯,另一只手稳住禅杖,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海水,又抬头看了看沙滩,咬了咬牙,继续往下爬。
“洒家不松手!”他对自己说,“洒家不松手!松手就掉海里了!掉海里就淹死了!淹死了就拆不了金銮殿了!”
他念叨着,一步一步,终于爬到了底。他松开绳梯,跳进海里。
“扑通——”水花溅得比武松还高。海水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肚子,没过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太重了,在海里像一块石头,往下沉。他拼命蹬水,好不容易才稳住。
“洒家不沉!”他大喊,“洒家不沉!洒家是征倭先锋副使,不能沉!”
他扛着禅杖,一步一步地朝岸边走去。每一步都很重,踩得水花四溅,像一头河马在过河。走到沙滩上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了。他把禅杖往沙地上一顿,“咚”的一声,沙地陷下去一个坑。
他终于踩在了实地上。不是船的甲板,不是摇晃的跳板,是实实在在的、不会晃的、硬邦邦的土地。
“洒家终于不晕船了!”他仰天长啸,声音像打雷,震得沙滩上的螃蟹都钻进了洞里,“这地!好啊!不晃!不摇!不吐!”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天空。海风吹过,袈裟猎猎作响,铁背心上的铁片哗哗地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喊了一声:“好!”
武松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这个花和尚,在船上吐了几个月,绑了几个月绳子,终于踩在了实地上。他的心情,武松能理解。
“兄弟,”武松说,“别喊了。敌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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