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第一个“客人”(1 / 1)

“亥时到了。”

林安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里院走去。

义庄分三进:头进是林安睡觉吃饭的地儿;二进摆着别人暂存的棺材,停不过七日,要么领走,要么埋进后山;最里头才是林家祠堂,而祠堂后墙之外,便是层层叠叠的坟包。

没人说得清,为啥祠堂非要建在停尸房后面,更没人敢动那些停在堂内的老棺——棺盖封得严实,漆色乌沉,像是刚刷上去的。

“列祖列宗,孙儿林安,林万之子,给您老上香来了。”

他虽是穿来的,可上辈子没爹没娘,这辈子总算有了血脉相连的人……哪怕全躺在这儿。

没办法,之前的系统似乎已经遇到不可逆之原因......彻底宕机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收拢心神,随后,他在最老那口楠木棺前点上三炷香,青烟笔直升腾。

躬身三拜,香火微颤。

然后转身,走向下一具棺椁。

林安挨个在十八代先祖的棺椁前插上三炷香,青烟袅袅,缭绕不散。

林家祖训,尸身不入土,尽数停灵于此,一具具紫檀、金丝楠的棺椁静卧高台,历经数百年,漆色未褪,榫卯如新。

他最后停在父母的棺前,垂手立了片刻。

“爹,娘,儿子来上香了……五弊三缺,是不是真从我这儿起头了?”

话音落,祠堂里只剩烛火轻跳。他静默半晌,才缓缓直起身,掸了掸袍角浮灰。

血浓于水,生是亲,死亦是亲。

上辈子孤魂野鬼一个,这辈子好歹还有两副棺材,稳稳当当地摆在这儿,替他守着根。

木门合拢,吱呀一声,隔开了满室香火。

门刚掩上,堂中三十六炷香齐齐燃尽,青白烟气如活物般扭动着,尽数钻进棺缝,无声无息。

林安穿过来没几天,却已把日子过出了滋味。

掬一捧井水拍在脸上,换上素净长衫,踩一双乌头布履,再把那把磨得发亮的藤编摇椅拖到院心。

他就爱这么躺着,听风过竹梢,看星子一点点爬满夜空。

子时一到,万籁俱寂。

他眯着眼,等第一个“客人”。

义庄开张几日,门前冷清,连只野猫都没打过转。

他心里清楚这行当的分量——比前世殡仪馆重得多。

祠堂后头那片坟山,墓地可租可售;尸身入殓、整容、缝补、遮瑕,全归义庄一手包办。

人死如灯灭,可体面不能灭。

衣冠要齐,四肢要全,面容要安详——阴司老爷翻生死簿时,皱一下眉,你下辈子兴许就投胎成拉磨的驴。

所以断指得接,溃面得敷,残肢得垫,焦尸得覆帛。

更别说那些没人认领的野尸,义庄照收不误。

后山几座无名坟,棺盖上连名字都没刻,只压着几块青石,风吹雨打多年,连尸主姓甚名谁,都早没人记得了。

总之,只要跟死人沾边的事,林安这儿全揽:超度能念经,镇煞能画符,连往生路上撒把纸钱,都替你算准时辰、挑对方位。

咚、咚、咚……

三声叩门,沉而钝,像敲在朽木上。

门外传来沙哑嗓音:“义庄师傅在不在?喜事上门,劳烦迎一迎。”

所谓“喜事”,就是尸首。

这儿忌讳“死”“丧”“亡”这些字眼,开口闭口都叫“喜”,是几十年传下的老例。

若谁嘴上不干净,惊扰了棺中未安之灵,半夜掀盖坐起,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安起身,理平袖口褶皱,踱出门去。

在离大门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门外七八条汉子抬着一口黑漆棺,最前头站着个中年男人,面色泛青,眼神却亮得瘆人。

“贵客所携,是哪桩喜?”

“阳喜。”

那人见了林安,食指微屈,朝自己心口点了点。

林安虽只十六七岁模样,可但凡干这行的,没人敢拿年纪说事。

“阳喜”即男尸,“阴喜”为女尸;食指一弯,便是横死——非寿终,乃冤屈、暴毙或凶杀所致。

这类尸身,十有八九面目狰狞,肢体不全,得靠手艺硬生生“修”出个体面来。

林安心里有数,两世都在尸堆里打滚,手比眼熟。

既挂了招牌,便没有推拒的道理。

“规矩,可明白?”

“明白。五十两,一分不少。”

中年男人颔首,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纹丝不晃。

乾朝如今金银通行,铜钱早被百姓揣在怀里嫌硌得慌,通宝更是成了古董铺里的摆设。

林安点头,收银入怀。

几个汉子这才吆喝一声,抬棺入院。

“这……”

男人刚想开口,林安已抬手截断。

“莫问,莫说,明日来取。要墓地,留银子,不挑不选。”

这是林家义庄的铁律,他照着便宜老爹的规矩办,一代代传下来的。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话不是吓唬人的。

这边义庄只讲买卖,你把尸首送来,义庄替你拾掇妥当。

时辰一到,抬走便是;若要加办其他名目,照价付钱就行。

行有行规,义庄也有自己的规矩。

中年男子喉结动了动,终究颔首应下。

“要是明儿个不来领,我就按规矩处置了。”

那大汉把棺材稳稳搁在堂中,林安也一路将人送至门外。

中年男子又点了点头——这规矩,他心里门儿清。

“敢问小师傅贵姓高名?”

“林安,林万的儿子。记准日子,按时来取就是。”

他没再多留片刻,毕竟这种地方,谁愿多待?

几人脚步匆匆,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林安折返义庄,四下重归寂静。

他立在棺前,低声念道:“尘归尘,土归土,我送你安稳上路,最后一程,莫生波澜。”

话音落,才掀开棺盖。

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直冲鼻腔,幸而林安常年与尸首打交道,早练出了这副铁胃,不至于当场呕出来。

他俯身细看:是个青年,脸白如纸,腰腹处血气最盛。

人被拦腰劈成两截,断口狰狞,死相骇人。

可林安见过更瘆人的——早年在殡仪馆里,撞过碾碎的、烧焦的、泡胀发黑的……比这惨烈的多了去。

眼下难的是缝合——那豁口横贯躯干,皮肉翻卷,筋络外露,针脚得密、得稳、得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