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哄堂大笑。
谁不知道?林安的家就是义庄。平日里门板都结蛛网,哪有人上门串门?
真登门,准是抬着人来的——那谁乐意碰上这种事?
林安只顺手接过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半只酥黄油亮的烧鸡。
够路上嚼两口,也够他用那层油纸试新招。
刚得了“扎纸化形”的本事,他正痒着想动手。
一路疾走,鸡啃得干干净净,油纸却仔细叠好攥在掌心。
“扎纸?我连纸船都不会折!”
他盯着那张薄薄油纸直皱眉。
这活儿讲究十指灵巧、心手合一,不是随便团一团就能成的。
翻遍两世记忆,除了童年折过歪歪扭扭的纸飞机,再没别的了。
“铮——!”
脚尖猛地撞上硬物,寒气嗖一下窜上后颈。
上次帮胡员外夫人驱祟回来,也是这么一声脆响。
一模一样的音,一模一样的瘆人劲儿。
直觉像冰水灌顶:脚下这玩意儿,八成又是那面铜镜!
他飞快扫了一眼四周——
果不其然,还是老地方。
上回踢进草垛的铜镜,今儿又悄无声息躺回他鞋尖前。
更瘆的是,此刻四野漆黑,风卷枯叶嘶嘶作响,连月影都没一星。
他强定心神,咬牙低吼:
“荡你个头!荡你祖宗十八代!”
抬腿就是一脚——
“砰!”
泥块混着铜镜斜飞出去。
顾不上脚趾钻心地疼,他左手攥紧油纸,右手掐诀默念。
油纸在他掌中骤然绷紧、硬化,眨眼凝成一块青灰石卵。
扬手掷出!
“铮!”
石卵正中铜镜,镜面嗡鸣震颤,打着旋儿砸进远处灌木丛。
林安拔腿就蹽,鞋底刮着碎石飞奔。
回家!只有义庄的门槛才真正踏实!
身后管它鬼哭狼嚎、电闪雷劈,他连喘气都省了,更别说回头。
一口气冲进义庄大门,他才敢扶着门框喘粗气。
身后空荡荡,连片落叶都没追上来。
“呼……稳了。”
跨进门槛,两盏白灯笼忽然暴涨光晕,惨白如两张咧开的嘴。
祠堂里,三炷回魂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甜腥中透着沉香的厚味。
林安站在祖宗牌位前,肩头终于松下来。
十八代先人排排坐,灵位上的朱砂字还泛着微光。
佛不看僧面,也得看庙;鬼不怵活人,总得敬祖宗。
满屋都是自家人,寻常邪祟,真不敢踏进来撒野。
他摊开手掌,再试一次扎纸化形。
油纸在指间一揉、一念——
“啪”,轻响过后,石卵又成了。
“成!回头得寻个扎纸匠,好好学几手。”
“嘿嘿,等学会了,扎个纸马能驮人,扎个纸鹤能报信……”
他顺手扯出一沓黄符纸。
不多不少,十二张。
这玩意儿的用途,除了上回瞧见沈冰曼摆弄过一回,旁的便再无头绪。
林安压根儿不会画符,只好先收进匣子里搁着。
更叫人犯难的是那瓶尸油。
它跟坟头土一样邪性,都透着一股子陈年旧气。
一坨泛青发灰的坟头土,一瓶泛着幽光的尸油——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案上,像一对沉睡多年的老鬼。
林安左右端详,迟迟未动。
长生库送出来的东西,哪件是省油的灯?
就那把貌不惊人的剪刀,已替他挡过好几回劫。
这回他仍惦记着那招“寿命消耗术”——念头刚起,浑身筋骨骤然绷紧,血气翻涌,仿佛有股滚烫的力道从骨缝里炸出来。
虽说要搭上寿数,可林安既瞧不见自己命格长短,也摸不清到底耗了几载光阴。
只觉身子骨没轻没重,没冷没热,连指尖都寻常得很。
琢磨半晌,毫无所得。
当晚义庄风平浪静,再没异响。
林安这才合衣躺下,歇了。
日子照旧过。
晨光?早被他睡没了。
日头升到当空,他才在义庄里晃悠起来。
近两日清闲,连纸灰都没多扬几片。
闲着也是闲着,他试着练扎纸化形。
结果每次糊出来的玩意儿都歪七扭八:纸马少条腿,纸鹤塌半边翅膀,连纸童子都咧着嘴傻笑,眼神还斜着。
看来这手艺,真得再压压火候。
这天寒气渐浓,午后忽闻叩门声。
林安心里直嘀咕:怎么偏挑大白天来?
他倒盼着夜半敲门——那才是正经生意。
推门一瞧,竟是那位头回领“客人”上门的中年汉子。
正是李继前的父亲。
“李老爷,可是有事?”
“想请林师傅为家父做场超度……昨夜刚走的。”
男人嗓音低哑,眉眼间压着一层灰翳。
上次儿子暴毙,全家如遭雷劈;这才多久,老父亲又咽了气。
林安一听“超度”,心口一松。
这活儿最省力——念几句经、烧几沓纸,香烛钱照收不误。
义庄里,数它来钱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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