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天。
早上六点,沈静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本子。衣服和昨天一样,头发也没梳——可能一夜没睡,可能睡了但没心思整理。
铁砧开门时,她问的第一句话是:
“她来了吗?”
铁砧摇头。
沈静点点头。
走进去,在石阶上坐下。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
上午九点,林深端了一碗热水给她。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她喜欢喝热的。”沈静说,“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热水。凉的不喝。”
林深在她旁边坐下。
“她什么样?”
沈静想了想。
“瘦。爱笑。话多。”她停顿,“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她,她说要出差几天。我没当回事。”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见了。”沈静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我找了一年。第二年才查到,她进了矫正中心。”
“为什么进去?”
“借时间。她同事的孩子生病,需要钱。她用自己的时间借了二十小时。”沈静的声音很平,“同事说三个月还。三个月后,同事被优化了。债务落她头上。”
林深没有说话。
沈静看着碗里的水。
“二十小时。四年。”
中午十二点,记得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面包、罐头、水。放在石阶上,谁需要谁拿。
沈静抬头看他。
“你是那个——记得?”
记得点头。
“你也在等人?”
记得想了想。
“不是等。是不知道去哪。”
沈静看着他。
“九年。什么都想不起来?”
“嗯。”
“难受吗?”
记得沉默了几秒。
“以前难受。现在不了。”
“为什么?”
记得看着北方。
“那颗星。不用想也能看见。”
下午三点。
铁砧坐在树下。
林远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门口的方向。
“她会来吗?”林远问。
铁砧不知道他在问沈晚还是问别的什么。
“不知道。”
林远点头。
“我等你妈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说,“每天都想,今天会不会来。每天都想,来了之后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没来。”林远的声音很平,“但我在等的时候,深儿出生了。默儿出生了。等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
“等不是坏事。”
傍晚六点。
太阳开始落山。
沈静还坐在石阶上。一整天,除了去洗手间,没动过。
那个本子摊开在她膝盖上。最后一页朝上。
“D-17。第二十四天。我在门口等。”
天越来越暗。
星星开始出现。
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
那颗星亮了。
沈静抬头看着它。
“她看见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晚上七点。
门口有动静。
不是敲门。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不确定该不该来。
沈静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
瘦。头发剪得很短。眼睛眯着,被外面的光刺得不习惯。
她看着院子里的人。
看着石阶上站着的那个女人。
沈静没有动。
年轻女人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互相看着。
很久。
沈静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吓跑。
“晚晚?”
年轻女人点头。
沈静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她面前。
停下来。
看着她。
四年。
瘦了。老了。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印子。但笑的样子没变。
“姐。”
沈静伸手。
把她拉进怀里。
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的人只是看着。
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
很久。
晚上八点。
沈晚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那碗热水。
沈静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找到这的?”
“评论区。”沈晚说,“有人告诉我,微光庭还有人。我就来了。”
“走过来的?”
“嗯。走了三天。”
沈静沉默。
沈晚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姐。”
“嗯。”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沈静摇头。
“不是你欠的。”
沈晚没说话。
沈静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回来就好。”
晚上九点。
铁砧坐在休息舱。
门外有人敲门。
是沈晚。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这个——是我姐的?”
铁砧点头。
沈晚翻开本子。
一页一页看过去。
“D-17。第三天。还在。”
“D-17。第七天。还在。”
“D-17。第十五天。还在。”
“D-17。出来了。有人来接吗?”
最后一页。
“D-17。第二十四天。我在门口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
“谢谢。”
铁砧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们。”她说,“让我姐有地方等。”
她转身。
走出几步,又停下。
“那颗星——里面也能看见吗?”
铁砧想了想。
“看不见。但有人在数。”
沈晚点头。
她走出去。
凌晨。
铁砧一个人坐在休息舱。
金属盒在桌上。
四十五张纸。
他拿出第四十六张。
在上面写:
“第五五九章。沈晚回来了。沈静等了二十四天。树下的人看着她们。”
放进去。
合上盖子。
窗外,北方的天空里,那颗星还在。
误差零。
它会在。
等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