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六点，审批通过了。

林远拿到通知的时候，周敏已经坐在办公室门口。她每天天亮就来，坐在那把椅子上，布袋放在膝盖上，等。

“通过了。”林远把通知递给她。周敏接过去，没有看。她只是站起来，跟着林远走。

走廊很长。灯光每隔三米一盏。周敏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A区入口。林远刷卡。门开了。他站在门口。“他在A-12。一直走，右转，第三个门。我在外面等。”

周敏点头。她走进去。

走廊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数到第三个门，停下来。门牌上只有编号：A-12。她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推门。

门没锁。

周远坐在床沿。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纸上画满了点——从纸的一头到另一头，密密麻麻。他手里还握着笔，正要画下一个。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瘦，头发花白，外套太大。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妈。”

周敏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是凉的，但她的眼睛是热的。

“瘦了。”

周远低下头。他攥着那支笔，指节发白。“你——活着。”

“活着。”

“他们说——”

“我知道。”周敏打断他。她握住他的手，把那支笔抽出来，放在床上。“我知道你以为我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

她停顿。“但没死。都在。”

周远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纸上全是点，密密麻麻，从这头到那头。

“这是什么？”周敏问。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告诉我，三十一万个人在外面等。一个点一个人。我画了三十一万个。”他抬起头。“你也在里面。”

周敏看着那些点。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纸面上，从左到右，从第一个点到最后一个点。“三十一万个。”她收回手。“够了。”

“什么够了？”

“够了。”她从布袋里取出那封信，放在他手里。“六年。写了三百多封。寄不出去，都攒着。这是最近的一封。”

周远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很旧，折痕很深。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妈在门口。出来就能看见。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纸放在一起。

上午九点。林远站在走廊里等着。门开了，周敏走出来。她眼睛红着，但步子比进去的时候稳。

她走到林远面前。“谢谢。”

林远摇头。“不是谢我。”

周敏点头。“我知道。”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他还在画。”

“画什么？”

“点。三十一万个点。”她转过身。“他说有人在等。”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林远开口：“你住哪？”

“还没定。”

“办公室旁边有间空房。观察员可以申请临时安置。”

周敏看着他。“能住多久？”

“住到他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布袋抱紧了一点。

下午两点。铁砧在办公室里整理记录。记得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A-3。”记得忽然开口。

铁砧抬起头。“什么？”

“A-3。教我的那个人。我想起来他叫什么了。”记得转身看着他。“他叫陈述。进去的时候五十二岁。出来的时候五十四岁。”

铁砧没有说话。记得继续说。“他出去那天跟我说，他要去找他女儿。女儿叫陈小禾，在南方试点区。他不知道她在不在，但他说——‘我得让她知道，她爸出来了’。”

铁砧拿出第五十四张纸，在上面写：第五六七天。周远母亲住下了。记得要找的人叫陈述，他女儿叫陈小禾。

他写完，抬起头。“你要去找他？”

记得沉默了一会儿。“先找陈小禾。”

傍晚六点。林深在安置点门口看见周敏。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北方的天空。天还没全黑，那颗星还没出来。

林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在里面也在看这个方向。”

周敏没有转头。“看得见吗？”

“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看。”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每天看。等他出来，告诉他——那颗星我每天都看了。”

林深没有回答。她们坐在一起，看着北方。

晚上八点。铁砧坐在住处桌前。金属盒开着，五十四张纸。他拿出第五十五张，在上面写：第五六七天结束。周敏住下了。记得要找陈述。周远的纸上画满了三十一万个点。

他合上盖子。窗外，那颗星在最亮的位置。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误差零。它会在，等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