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出来的第二十三天，赵磊给他带了一部手机。

旧的，屏幕有一道裂痕，后盖卡扣松了，用手机壳箍着。但能用。

“号码存了。我的，办公室的，食堂王姐的。”赵磊把手机递给他。“充电器在袋子里，别充一宿，对电池不好。”

赵岩接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他在里面见过别人用手机，但没碰过。七年，手机换了多少代他不知道。他按了一下侧边的键，屏幕亮了，显示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这个怎么用？”他问。

赵磊把椅子拉过来，坐在他旁边。“我教你。”

他教了半小时。接电话，打电话，看短信。就这三样，别的没教。赵岩学得慢，一个步骤要重复好几遍才能记住。但他记住了。他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拍了拍。

“万一你找我，我能接到。”

赵磊愣了一下。“你等我电话就行。我每天打。”

“不用每天。”赵岩看着他。“每周打一次。告诉我你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有没有感冒。”

赵磊低下头。“就这些？”

“就这些。”

第二十五天，赵磊打来第一个电话。

赵岩正在院子里劈柴。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有点抖。按了好几下才接通。

“喂？”

“哥，是我。”赵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变样，但能听出来是他。“今天吃的饺子。韭菜鸡蛋的。王姐包的？”

赵岩看了食堂方向一眼。“不是。王姐今天休息，周敏包的。”

“好吃吗？”

“咸了。”

赵磊在那边笑了。“你以前口重。”

“现在也重。但周敏放盐没数。”

聊了三分钟。挂了。赵岩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劈柴。劈了两下，停下来，摸了摸口袋，确认手机还在。

第二十七天，赵磊没打电话。赵岩等到晚上八点，手机没响。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哥？”

“你今天没打。”

那边沉默了一下。“忙忘了。加班。”

“吃了吗？”

“吃了。泡面。”

赵岩没说话。赵磊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听筒，听着彼此的呼吸。

“哥。”

“嗯。”

“你打电话比我打得好。你不抖。”

赵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抖了。什么时候不抖的，他没注意。

“明天还打。”赵岩说。

“好。”

挂了。

第三十天，赵岩学会了发短信。

不是赵磊教的，是自己琢磨的。他一个字一个字按，按了很久，发出去一条：今天下雪了。

收件人：赵磊。

三秒后，回复来了：多穿点。

赵岩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花还开着。

回复：嗯。

他发第三条：记得说下个月陈述他们来，要吃饺子。

回复：那让王姐多包点。

赵岩把手机放进口袋。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花盆里，落在码好的柴堆上。他伸出手，接了几片。

第三十三天，办公室收到一封信。寄给观察员办公室，收件人写的是“铁砧收”。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练字。

铁砧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矫正中心的制服，站在A区走廊里。瘦，头发剃得很短，眼睛眯着，像不太适应灯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A-21，林小禾。入狱两年。她让我告诉你们，她记得那颗星。

林深拿过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林小禾。姓林。”

铁砧看着她。“你认识？”

林深摇头。“但她也记得那颗星。”

林远接过照片，看了很久。“A-21。去年转去的D区。”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她还活着。”

“谁寄来的？”铁砧翻看信封，没有寄件人，邮戳是南方的。

“陈述。”记得从门口走进来。“陈小禾说的。她说她有个表妹，在里面。叫林小禾。”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她在D区哪个舱？”

“D-21。”记得说，“陈小禾说，她表妹进去的时候才十九。现在二十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远站起来。“我去看看。”

下午，林远拿着那张照片去了D区。走廊和以前一样，灯光每隔三米一盏，墙壁是哑光灰。D-21的门牌歪了，他伸手扶正，刷卡。

门滑开。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床沿上。她抬起头，瘦，眼睛眯着，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是林小禾？”

女孩点头。“你是谁？”

林远把照片放在床上。林小禾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这个——谁拍的？”

“有人寄来的。”

林小禾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我姐。她找到我了。”

她攥着照片，手指很紧。“她还好吗？”

“好。”林远看着她。“她在南方。等你出来。”

林小禾低下头。“还有三年。”

“三年不长。”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你等过？”

林远点头。“等了七年。”

林小禾没说话。她把照片贴在胸口。

“那颗星——你还记得吗？”林远问。

林小禾点头。“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误差零。”

“记得就好。”

林远走出来，门在身后关上。

晚上，铁砧在桌前写记录。第六十六张纸，上面写着：第五八一天。赵岩会发短信了。林小禾的照片到了。她还记得那颗星。

他合上盖子。

窗外，雪停了。北方的天空露出一小片深蓝。那颗星在最亮的位置。

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

误差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