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妍珠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只精致的青瓷小罐,双手捧着递到凌飞燕面前,“这是高丽参熬的参茶,用的是百年老参,加了红枣和枸杞,文火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尹志平目光落在那青瓷小罐上,转而又瞥向凌飞燕,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不咸不淡:“公子,你的确该好好补补。”
凌飞燕闻言,脸色霎时黑如锅底。
“长公主。”凌飞燕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语气客气得近乎疏离,“在下心领了。只是比武在即,不敢多食。”
王妍珠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便像没事人一样将食盒盖好,递给身后的侍女。“那便等公子比完了再用。妍珠给公子留着。”
尹志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竟生出几分同情来。这位高丽长公主,怕是这辈子都没被人这般拒绝过。可她偏偏越挫越勇,像是认准了凌飞燕便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王妍珠确实是这样想的。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父王宠她,兄长让她,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对她说半个不字。唯独这个赵青,从一开始便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像一堵温润的玉墙,任她如何试探,始终推不倒、敲不碎、化不开。
越是如此,她便越想征服。
校场上今日的排场比昨日又大了三分。
五色旗帜从丹陛两侧一直延伸到校场尽头,每一面旗帜上都绣着不同的纹样——有团龙,有飞凤,有麒麟,有玄武。
旗杆是新刷的朱漆,在晨光中亮得能照见人影。旗面用的是苏州织造司新贡的云锦,风一吹便翻涌如浪,上面的金线银线便跟着闪烁,晃得人眼花。
丹陛下方新铺了一层猩红的地毡,从御阶一直铺到擂台边缘。地毡两侧摆满了紫檀木的几案,案上摆着时令瓜果、各色点心、还有冰镇过的酸梅汤。
几案后面是蒲团,蒲团上铺着凉席——光是这一项,便比昨日讲究了不止一个档次。
尹志平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校场东侧,呼罗珊使者身后,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那几个人穿着与呼罗珊使者截然不同的衣袍。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是一扇门板,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皮袍,领口和袖口缀满了粗砺的兽毛。
他的脸盘宽阔,颧骨高耸,眼睛细长,眼珠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褐色,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每条辫梢都缀着一颗兽牙,走起路来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比他矮了半个头,却更加壮实,脖子和脑袋几乎一般粗细,手臂上的肌肉将皮袍的袖管撑得鼓鼓囊囊。
女的身形高挑,皮肤被风沙打磨成了小麦色,眼睛却极亮,像是冰原上的星辰。
曹玉堂从丹陛下方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笑容,“赵公子,甄公公。”他对二人微微拱手,姿态客气得无可挑剔,“二位昨夜歇得可好?”
凌飞燕还了一礼。“有劳曹大人挂念。”
曹玉堂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侧过身,指向那几个新来的陌生面孔。
“赵公子可认得这些人?”
凌飞燕摇了摇头。
曹玉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书人即将抖开包袱的韵味。“那几位,来自极北之地。那位辫发缀兽牙的,是布里亚特部的使者。他们世居贝加尔湖畔,以渔猎为生,驯鹿为骑。蒙古人将他们视作同族,可他们自己并不认。”
他的手指微微偏移,指向那个壮实如熊的男人。“那位是图瓦部的。他们的故土在西伯利亚的密林深处,盛产皮毛和金沙。蒙古人征伐花剌子模时,从他们部族中强征了三千壮丁,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
他的手指又移向那个高挑的女子。“那位是雅库特部的。他们的领地更远,在中西伯利亚的冻土带上。那里的冬天长达八个月,冰雪厚达数尺。蒙古人的马蹄到了那里也要打滑,可他们依旧年年派使者去催贡。”
凌飞燕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们为何会来?”
曹玉堂的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因为陛下请他们来的。不只是他们——”
他的目光移向校场另一侧,那里站着几个穿着鱼皮衣袍的人。他们的衣袍上绣着水波纹和鱼鳞纹,腰间挂着兽骨磨成的饰物。领头的那个老者,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风霜。
“那几位,是鲜卑后裔和东海女真。他们的先祖曾建立过渤海国,后来被契丹所灭,族人四散。一部分融入女真,一部分远遁东海之滨,以捕鱼为生。金国建立时,他们曾遣使朝贺,后来便断了音讯。直到东夏国建立,他们才重新与中原取得联系。可惜东夏立国不过十余年,便被蒙古所灭。”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微妙的感觉。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鲜卑女真……这些名字,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见过,却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空、这个场合,亲眼见到他们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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