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实难消恨(1 / 1)

袁军大营。

中军大帐旁的子帐内,油灯已灭。

袁绍裹着裘被,睡得沉。

连日来阵前督战,加之韩猛一事惹了一肚子火,这几天睡得不是很安稳。

今日无事,便饮了数盏热酒,倒头便沉了过去。

“主公。”

帐门口,亲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主公!”

第二声稍重了些。

袁绍猛地坐起。

右手已经攥住了枕下的短刀,刀刃出鞘三寸,寒光在黑暗中一闪。

“何事?”

嗓音嘶哑,带着被惊醒后的暴躁。

“可是曹贼劫营?!”

亲卫隔着帐帘,声音发颤:“非是劫营。邺城急报,审大人亲笔,加急火漆,不敢耽搁。”

袁绍攥刀的手一松,短刀推回鞘中。

他坐在榻沿,沉默了两息,伸手揉了揉眉心。

“掌灯。”

亲卫挑帘而入,火折子一吹,灯盏点着。

橘黄的光打在袁绍脸上,照出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

连日来的焦灼与失眠,全刻在这张脸上。

竹管递到手中。

袁绍接过来,指甲划开封蜡。

蜡屑掉在裘被上,他也没去管,只是直接抽出帛书,展开。

果然是审配的笔迹。

一笔一划端方刚正,连行文的格式都和平日无二——先禀大事,再陈细节,末尾附策。

“主公钧鉴——”

前四个字平平无奇。

袁绍的目光往下走。

“近半月间,冀州世家异动频仍。清河崔氏领衔,博陵、安平、巨鹿四郡十余名出身大族之掾吏,集中递呈辞文。”

袁绍的手指捻着帛书边角,缓缓摩挲了一下。

“崔季珪挂印归乡,闭门谢客。其门生故旧闻风而动,纷纷效仿。”

眉头皱了。

“各郡征兵额定八千,实到不足五千。较前月骤降三成。”

手指停了。

袁绍将帛书往灯下凑了凑,目光钉在那个数字上。

三成。

他继续往下看。

“赵郡李氏言族中丁壮皆染时疫,拒出人丁。中山甄氏以秋收未毕为由闭门不见征召之人。”

袁绍的呼吸重了一截。

再往下。

“河间邢氏族长当面对征召掾吏言——”

“吾家子弟读圣贤书,不为不仁不义之主效死。”

袁绍的眼珠子钉在这一行上。

手猛地攥紧,帛书在掌中揉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他没有出声。

灯火在案角跳了两下,映着他那张铁青的面孔。

颧骨的肌肉一寸寸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亲卫显然看出自家主公神色不对,往后缩了缩,呼吸都不敢用力。

袁绍将那一行字重新展开,看了第二遍。

不为不仁不义之主效死。

看了第三遍。

直到确认没有看错。

帛书从他指间脱出,啪地摔在案上。

砚台被震得弹了一下,砚盖翻倒,研了半宿的残墨顺着案面淌出来,洇过帛书边角。

“放肆!”

这一声暴喝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帐顶的牛皮嗡嗡作响。

帐外值守的亲兵浑身一颤,手中长矛差点脱手。

袁绍一脚踹翻身侧的铜炉。

炉身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炭灰扬起半人高,呛得满帐烟尘弥漫。

“区区一介腐儒之死!竟令我冀州世家群起而叛!”

袁绍赤着脚来回暴走了四五步,一把抄起案角的佩剑,铛地拔出半截。

“邢氏老匹夫——安敢辱我!”

剑身上的寒光划过帐壁,袁绍立在帐中,胸膛剧烈起伏,怒意从腹腔往上蹿,直直的蹿到嗓子眼儿。

“来人!”

亲卫扑通跪下。

“去!把许子远、郭公则、逢元图——统统给我叫来!”

他将佩剑狠狠插回鞘中,拔脚便往外走。

“大帐议事!”

亲卫连滚带爬冲出帐去。

袁绍披上外袍,系带都没束,掀帘便钻进了中军大帐。

......

帐内空荡荡的,案几上还摊着白日里未收的舆图。

袁绍独自立在帐中,低下头,看着自己攥成拳的双手。

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不为不仁不义之主效死。

不仁。

不义。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三代人替大汉朝撑着门楣。

如今七十万大军浴血官渡,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荡平曹贼,匡正汉室。

就因为一个郑玄——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儒——死在了路上。

他便成了不仁不义之主?

袁绍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没过多久。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声问询声。

值夜的将领远远朝中军帐张望,不知出了何事。

传令兵举着火把穿过营道,马蹄声零星响起。

整座大营被这一声暴喝搅得鸡犬不宁。

许攸最先到。

他显然是被从榻上拽起来的。

外袍披在肩上,系带松松垮垮挂着,头发散了半边,靴子只套了一只,另一只手里拎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