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遂的手指搁在案沿上,纹丝不动。
成公英没等他回答。
“他不会想‘韩文约当真要去打并州’。”
“他只会想——韩文约此番借道而过,是不是要顺手吞了我的地盘?”
韩遂不得不点头。
成公英见他听了进去,继续道:“此乃人之常情。非马寿成多疑。”
“换作主公处于其位,亦当如是想。”
韩遂沉默良久。
“既然明知马寿成不会答应——”
他盯着谋士的眼睛,“你为何还让我费事修那封书?”
成公英没有抬头。
“正因知他不会应。”
他站起身,走到案侧,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秃笔。
笔尖开了岔,墨早干透,写不出字。
但他并非要写。
笔尖悬在舆图空白处,虚虚划下第一道。
“我出此策,其一——探马腾心迹。”
韩遂抬眼。
成公英慢慢道:“他若拒了,拒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说明其已安于朝廷那枚安北将军的印信,无意掺和并州之事。我军日后北上,便无需分心防其侧翼。”
笔尖往右移了半寸,划下第二道。
“他若拒得犹豫,措辞摇摆,语中带惋惜——则说明其心中有贪念,只是不敢冒险。此等人,日后尚有拉拢余地。”
韩遂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第三道线落在舆图最下方。
“三则——”
成公英将秃笔搁回笔架。
“他拒书之后,会将此事禀报何人?”
韩遂捻须的手猛地顿住。
成公英转过身来。
“若他只是拒了,不声不响,当作无事发生,说明他只想守住自家一亩三分地,不愿招惹是非。”
停了半拍。
“若他将此事密报钟元常——”
“钟元常”这三个字一丢出来,大帐里的气氛骤然变了味道。
“则说明马寿成已将自己绑在了朝廷那条船上,事事以钟元常马首是瞻。我军往后诸般行事,皆须将此人视作朝廷的一只眼、一只耳。”
韩遂手指交叉搁于膝前,指节一根根收紧。
他看着成公英那张脸,好一阵儿。
“公英。”
“在。”
“你当日只对我说了四个字——‘不妨一试’。”
“竟藏了这许多心思。”
成公英微微欠身。
“主公交代的是借道。英替主公想的,不只是路。”
韩遂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
靴底踩过毡毯,转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住。
“公英,你方才言‘马腾不会应’。那若我当真要打并州,绕道北上——”
他伸手往舆图上一划,指尖沿河西走廊北行,经朔方折向东。
“此路多走数十日,粮草人马靡费巨甚。”
他回过头。
“如何撑得住?”
成公英没有接话。
他走到舆图前,站在韩遂身侧。
手指从金城出发,沿着韩遂方才划过的那条线走了一遍,一直走到并州西缘。
然后——
手指收回来。
落在扶风与金城之间。
“主公。绕道之难,不在路途。”
韩遂偏过头。
成公英的手指钉在那片地带上,苦笑道:“在背后。”
“若我军绕道北上,主力尽出金城。后方空虚。”
他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拢入袖中。
“马寿成此时若心存不轨,自扶风东进,袭我金城——”
韩遂的脚步钉在原处。
“——又当如何?”
这四个字砸下来,韩遂彻底不说话了。
韩遂站在舆图前,背对成公英。
这个可能,他不是没想过。
但一直不肯认。
成公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主公提兵北伐,是拿家底在赌。赌的不只是高干好不好打——”
停了一拍。
“更是马寿成会不会在背后捅刀。”
韩遂缓缓转过身来。
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灰髯微颤,看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说。”韩遂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该当如何?”
成公英等的便是这句话。
“若想攻,则需要有人担保!”成公英也缓缓吐出想法。
“如何担保?”
成公英一点舆图:“主公若想绕道北上而无后顾之忧,不能只信马腾一人之言。”
直起身。
“须有人居中担保——担保我军北伐期间,马寿成不得妄动一兵一卒。”
韩遂皱眉:“谁能担保?马寿成连我的面子都未必卖。”
成公英竖起一根手指。
“钟繇。钟元常。”
五个字落在帐中。
韩遂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成公英的手指没有收回,悬在两人之间,指向长安的方向。
“钟元常持节镇抚关中,代天子行事。他若居中斡旋,以朝廷名义约束马腾,马寿成敢不听命?”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调往上提了一分。
“马寿成方才接了安北将军的印信。诏书可是说着让他‘仍镇槐里’,他正是做恭顺状的时候。钟元常只消一纸手令,他便要掂量掂量——是听朝廷的话坐得稳当,还是趁人之危丢了名分。”
韩遂没有出声,但眼珠子转来转去。
成公英看得出来——主公这是心里在算账。
“更妙之处在于——主公若经钟元常之手出兵并州,那便不是‘韩遂私自伐并’。”
“而是‘朝廷调遣韩将军讨逆’。”
“师出有名,名正言顺。纵使日后袁绍追究,主公亦可言——‘奉旨行事,身不由己’。”
进退皆有余地。
韩遂站在舆图前,目光从金城走到长安,又从长安走到并州。
来来回回,走了四五遍。
终于,他吐出一口气。
“公英。”
“在。”
“你这番话,是替我把前路、后路、退路,全理清了。”
成公英微微欠身,不置可否。
韩遂慢慢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指节在案沿上有节奏地叩着,像是在心中推演某个尚未成形的决定。
“只是——钟元常远在长安。此事须遣人去议,一来一回,又要旬日。”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信使归来之前,先等一等,看马寿成如何回——”
话未说完。
帐帘被人掀开。
“将军!”
“何事?”
“长安钟太守遣使至营。”
亲兵抱拳拱手:
“言钟太守邀将军往长安一晤,共商要事。使者现候于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