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正领着几个下人端着添粥的瓦罐,准备进去伺候。
刚探头往偏厢里瞅了一眼,福伯脚下猛地一刹,差点撞上前面的门框。
只见那位在外头被百姓奉若神明的白须老者,此刻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座位上。
面色涨得通红,两眼发直,眼眶里甚至还隐隐闪着水光。
又是昨晚那副被惊得丢了魂的模样,但好像更多的是激动?
福伯眼皮狂跳,默默缩回脑袋,一把薅住旁边下人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拖回廊柱后面。
一个年轻下人压低嗓子,满脸惊恐:“福伯……家主这是又把那神医弄哭了?”
“闭嘴。”福伯条件反射地抬脚踹在那下人屁股上,“主家论道,少在那嚼舌根。端着罐子在外头候着!”
偏厢内足足静了数十息。
张机终于从那极度的震骇中缓过神来。
“老朽活了五十余年,走南闯北,自诩也见过不少聪慧绝顶之人。然如澹之这般……”
张机摇了摇头,感慨道:“文能通晓岐黄至理,举一反三犹如探囊取物;武能使三四十斤重兵,挥舞间不逊行伍悍将;更兼这过目成诵之能!”
他猛地停住话头,深深看了林阳一眼,长叹出声:“澹之,恕老朽直言——你这等人物,绝非凡俗。这许都城,乃至这大汉天下,恐都困不住你。”
林阳被这般直白的盛赞夸得有些不自在。
他揉了揉鼻尖,赶紧伸手端起那碟小菜往前推了推,打起哈哈。
“先生快莫要抬举我了,再这般夸下去,这粥都要凉透了。来来来,趁热吃。先生吃完还要去新安营给百姓诊治,外头那么多人等着,耽误不得。”
张机被他这一句话硬生生把满腹的惊叹给堵了回去。
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案上的竹筷。
但他去夹那块豆干的手,细看之下,仍有些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早膳用毕。
张机回客房提了那只破旧的药箱,准备出门。
林阳亲自相送,两人一路穿过庭院,行至林府大门外。
门房已经早早将门板卸下,晨间清冷的街道上偶尔走过几个挑担的商贩。
张机一脚迈出门槛,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
晨光恰好越过对面的屋脊,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那双眼眸中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彩,既有对眼前后辈的由衷赞赏,也有一抹重审自己半生医道的通达。
他将药箱的带子往肩上一提,面向林阳,郑重地拱起双手。
“澹之。”张机语气诚恳,“老朽昨日在后院,说与你平辈论交,当时心中确是存了几分客气与提携之意。今日方知,老朽乃是高攀。”
林阳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阻拦这番重话。
张机却直接抬手将他制止,正色续道:“你无需自谦。但老朽说出去的话,也不会改口。”
他看着林阳的眼睛,语重心长:“澹之虽是天纵之才,但于这畜症一途,乃至人症的诸多变症,实操经验终究尚浅。老朽那卷手稿你虽已过目成诵,烂熟于胸,但纸上之物终归是死的。”
张机抬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往后老朽留在许都的这些时日,每日去那新安营外施诊。你若府上无事得空,便来老朽那棚下观摩。老朽切脉、下药、施针的过程,以及那些医案上写不透的死生毫厘,远比那卷帛书上的墨迹更值得你看。”
这已不再是平辈之间的客套探讨。
这是一位当代医道巅峰宗师,主动开口,要将自己压箱底的实操火候,倾囊相授。
林阳收敛了面上的随性,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身子极深地弯了下去,行了一个板正的后辈礼。
“长者赐,不敢辞。在下定当每日去先生棚下讨教。”
张机见他应下,不再多言。
畅快地大笑两声,转身大步走入清晨微薄的雾霭中,步伐竟比昨日初见时轻快了许多。
林阳立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目送那个背着药箱的灰袍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慢慢站直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能让医圣倾囊实授。
“这活生生的人情,可比系统给的奖励更值钱些。”林阳轻声自语。
......
一晃十日。
张机留居在此已经渐渐习惯。
清晨,天还没亮透,客房窗棂透出昏黄的灯火。
张机伏案疾书,案上铺满新裁的绢帛,墨迹未干。
旁边堆着林阳命福伯采买的上等笔墨与整匹素绢。
张机手中之笔几乎未停,偶尔翻阅身旁那卷贴身的旧帛手稿作为对照,嘴里念念有词,陷入了某种浑然忘我的境地。
绢帛当头,赫然是以“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为纲目的条文雏形。
这十日来,他将毕生所学与林阳提出的六经辨证之法相互印证,《伤寒杂病论》的骨架,正是在这间小小的客房中一点点被血肉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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