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铁网收喉(1 / 1)

韩力沉重的铁靴声渐行渐远,终是被邺城治中署外呼啸的秋风一口吞没。

审配独自枯坐在宽大的木案后。

刚交代完那要命的连环计,此刻喉咙干得直冒烟。

他伸手去够案角那盏早已冷透的残茶,宽大的袖袍不经意扫过桌沿。

“哗啦!”

一摞捆扎松散的竹简散了架,稀里哗啦铺了大半个桌面。

审配下意识伸手去按。

目光一扫,手上的动作顿时僵住。

上头记的,全是北仓这半个月的粮草出入流水。

那一笔笔黑白分明的账目,此刻在他眼里,分明是一条条趴在军粮上疯狂吸血的肥硕蠹虫!

韩力带着五百明饵和三千暗兵出城,去追查那条凭空消失的运粮官道。

可邺城内部这座支撑大军命脉的粮仓,本身就是一口被生生蛀穿了底的破锅!

纵是主公家大业大,可前线七十万大军,人吃马嚼,钱粮耗费岂是少数?

而许家那群连战火都熏不醒的杂碎,竟还安安稳稳地趴在这口锅沿上疯狂吸血。

审配的手指缓缓收紧。

今日他以查探失踪车队为由,下令邺城暂停发粮。

各个粮仓账目恰好处于封存死防的断点。

这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此时动手,许家的人连销毁账册、转移库底余粮的时间都没有。

审配霍然回身落座,冲着门外冷声下令。

“来人!去唤张平!”

门外的侍从打了个激灵,立刻领命飞奔而去。

审配拉开案头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本封皮泛黄的花名册。

这是张平暗中梳理的北仓各处转运职衔名录。

他将册子摊开,单手压着书脊,一页页往后翻。

许仪、许丰、许茂......

一个个名字,赫然在列。

在这几个名字旁边,皆是审配前些日子亲笔用朱砂勾出的小圆圈。

每一个鲜红的圆圈,都是许攸亲手钉在冀州粮道上的吸血钉子。

这些名号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北仓的调度、入库、发运环节塞得水泄不通。

他将花名册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泛黄的纸面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窄窄的纸条。

上面只有极简短的四个字。

城南别院。

他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贪墨些粟米金银,顶多是个中饱私囊的罪名,伤不到许攸的根本。

可这四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才是真正能送许攸送命的催命符。

正琢磨着,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进。”审配连头都没抬。

门扉被推开一道缝隙。

张平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无声地扣死。

他站定身子,没急着出声。

眼皮一搭,先瞧见案上那本点满朱砂圈的名册,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上前两步,把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大人,近日两桩差事,皆已查得有了眉目。”

审配点点头:“北仓那头,究竟查到了什么地步?”

张平从袖管里抽出卷得死紧的细麻纸,双手递到案前。

“回大人。许攸族中那几个子侄,自上次小人禀报之后,非但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那许仪在北仓倒卖军粮的手脚,如今已彻底被咱们攥死了。”

张平伸手,帮着审配将那卷麻纸在木案上缓缓展开。

纸面上,字迹密匝,红泥惹眼。

“大人过目。”

张平指着上面的笔录条目,语气极其笃定,

“这是咱们的人这几日从暗处逼问出的过手粮商名录。每一笔私下交割的数目、运出北仓的时日、经手的主事,甚至是在哪一处侧门由哪一队守卫放行,皆已一一坐实。”

张平的指尖往下挪拉。

“这上面,有北仓库吏供认的斛斗缺损数目。有账册上被他们几人联手涂抹改账的实据。还有那几个城中私粮商户,熬不住暗刑按下的血印。”

张平直起腰,迎上审配的目光,“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这桩案子,他们半分抵赖不得。”

审配接过那卷麻纸,目光刀子一般逐行扫过。

他的视线在那几处异常庞大的黑市交割数额上停留了片刻。

这半个月流进许家口袋的银钱,足以抵得上一支小队数月的军饷。

前线将士在泥地里厮杀,后方的军粮却成了许家换取真金白银的私产。

审配冷着脸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这数目确是触目惊心,但在上层权力的牌桌上,还不够致命。

单凭这些账册和商户的血手印,能杀许仪,能斩许丰,甚至能把北仓涉案的十几个小吏全部活剐了。

可是,动不了远在官渡前线、日日跟在主公身边出谋划策的许子远!

只要主公念及少时同游的交情,许攸只需伏地大哭一场,大骂几声小辈欺上瞒下,主公顶多判他个“治家不严”。

回头,许攸必定疯狂撕咬自己构陷。

审配将麻纸缓缓合拢,压在手边的青石镇纸下。

“如此一来,贪没军粮之罪,把柄在握。”审配的声音里没有大案告破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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