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秋天，冶金部大楼里的气氛不太对。

消息是从人事司传出来的。

戚部长要调任了，当然地方没有远，就在脚下的四九城担任市委书记。

这消息先在处长们中间传了一圈，然后像水漫金山似的，漫到了每个司局，每个处室，最后连大院门口的传达室大爷都知道了。

赵石……他们早就知道这个消息。

不过，这天他刚到办公楼，遇到孙德厚，他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赵部长，听说了吗？」

赵石抬头看他：「听说什麽？」

孙德厚压低声音：「戚部长要走了。调四九城市委，书记。」

赵石盯着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孙德厚在旁边站着，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讪讪地说：「您……没听说？」

「听说了。」赵石放下笔，「老孙，该干嘛干嘛去。」

回到办公室。

赵石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好半天没动。

戚部长要走，这消息他其实上周就知道了。

不是从部里传出来的，是从姚总那边。

他去找姚总汇报工作，姚总提了这个事情。

甚至还问自己对部里下一步工作有什麽想法。

赵石当时说，按部就班，该干什麽干什麽。

赵石也是有些无奈，这三年时间，在戚部长的大力支持下，自己的工作非常顺心。

现在戚部长一走，这个位置好几个都盯着，就怕后面要有变化了。

而且当时姚总的那个态度和语气，，赵石就明白了——戚部长这个位置，跟他没关系。

不是说他没有想法。

五十九了，副部级干了三年，如果能在退休前再往上走一步，那就是正部。

冶金部部长的位置空出来，他是副部长，分管科技和政策法规，成绩摆在那里，按理说都是副部长，他还是能幻想一下。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没有资格，因为副部级任职年限就将他死死卡主了。

要求五年，自己才三年，而且还不满足破格提拔的条件。

下午，赵石去部里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副部长，气氛有点微妙。

以往开会，大家都是各说各的，偶尔争论几句，散了就散了。

今天不一样，每个人的发言都比平时长，每个人都想多说几句，好像要在谁面前表现什麽。

管人事的孙副部长说了半天队伍建设的事，末了加了一句：「戚部长，人事工作工作是队伍建设的重中之重，我们一定要把这种好的作风保持下去。」

管生产司的陆生接过去：「对，但是我们冶金部一直都是工业为先，这工业生产才是我们的根基，不能丢。咱们这几年的成绩，有目共睹。」

赵石坐在边上，听他们说话，一直没吭声。

轮到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三句话：「科技攻关的事，按计划推进。试点扩大的事，下个月出报告。别的没什麽。」

散会的时候，孙副部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老赵，你那个三年攻关计划，戚部长可是很看重的。」

赵石点点头：「老李，这一直都是我工作的重心。」

李副部长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麽，又没说，笑了笑走了。

赵石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站在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杨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风一吹，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在风里打着旋。

门被敲了两下，孙德厚和赵石的李秘书一起敲门进来。

「领导，有个事……姚总那边来了个通知，让您明天去一趟。」李秘书递了一份文件过来。

赵石转过身，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是一份会议通知，关于国企改革的专题汇报会，地点在国务院，姚总主持。

赵石把文件放在桌上：「知道了。」

等李秘书走了之后，孙德厚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说：「赵部长，我听说……姚总那边，对您的工作很肯定。」

赵石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孙德厚嘿嘿一笑：「部里都这麽说。您那个技改承包的经验，国务院简报转发了，好多部委都来要材料。这事儿，上面不可能不知道。」

赵石没接话，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低头看起来。

孙德厚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转身要走。

「老孙。」赵石叫住他。

孙德厚回头。

赵石看着他，说：「把手里的事干好。别的，不用想太多。」

孙德厚点点头，走了。

……

第二天，赵石去了国务院。

汇报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姚总主持，好几个部委的人都在。

赵石汇报了冶金部「技改承包」试点的进展和下一步打算，姚总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好几个问题。

散会后，姚总把他叫住：「赵石，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石和姚总。

姚总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赵石，你在冶金部干了三年了，感觉怎麽样？」

赵石想了想，说：「还行。事干了不少，有些还没干完。」

姚总点点头：「你那个技改承包，我看了，不错。航天用的特种钢，三机部用的超高强度钢，都是你们搞出来的。这些事，上面都知道。」

赵石没说话。

姚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赵石，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赵石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姚总转过身，看着他：「戚部长要走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冶金部那边，下一步怎麽安排，上面还在研究。但是对你的安排，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