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赵石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动。
它是信号。
林长河用赵瑞的提拔，发出了一个信号：你帮我，我帮你。你帮我把交通枢纽的事落实了，你儿子的事，我来安排。
赵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这是正常的政治运作。林长河想发展中原省，你想推动中部交通枢纽建设，目标一致，各取所需。
赵瑞有本事，提拔他是应该的。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他早晚也能上去。
另一个声音说：这不是正常的。这是交易。你用公权力去交换儿子的前程，这就是以权谋私。虽然别人不知道，但是你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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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这本来不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明暗交错，像棋盘。
赵石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周吗？我是赵石。明天上午，把中部交通枢纽实施方案的初稿送我办公室。对，我亲自改。」
半个月后，报告出来了。
赵石看了三遍，改了两遍，最后一遍是逐字逐句过的。他没有写太过主观的东西，只是将中原省的形成枢纽的一些优势写的更加清晰！
其他省份的相对模棱两可一些，总而言之就是中原作为重要枢纽更有好处一些罢了！不过这本来就是事实，本来是好处多一分，他修饰之后是多一层！
而且自己本身也没有去做评价和论断！
报告分三部分，十二个章节，四万多字，附了二十多张图表。
他把报告送到姚总办公室，姚总翻了翻，说了一句：「扎实。」
然后，报告就被转到了国务院。
又过了半个月，计委召开了一次关于中部地区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的专题会议。
会议由姚总主持，国务院相关部委都派了人参加。
赵石在会上做了主题发言，把调研的情况和报告的核心内容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实在，没有套话，没有虚词。
数据丶问题丶建议，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姚总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
「赵石同志这份报告，下了功夫，有水平。计委要在这个基础上，尽快拿出一个实施方案，报国务院审批。」
赵石坐在座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件事，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看国务院怎么批，要看资金怎么落实，要看各省怎么配合。
实施方案的初稿他改了三遍，每个项目都重新核了一遍数据。周维方带着几个人跟着他加班，苦不堪言，但没人敢说什么。
「赵主任，这个项目您已经核了三遍了。」周维方小心翼翼地说。
赵石头也没抬：「三遍不够。这是要报国务院的，一个字都不能错。」
周维方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继续核。
一周后，实施方案定稿了。赵石拿着稿子去找姚总，姚总看完，签了字。
然后方案被送到国务院，进入了审批程序。
赵石知道，审批需要时间。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
这期间，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但他心里清楚，等的不是审批，是别的什么。
两个月后，赵瑞正式上任吕州市委副书记丶常务副市长。
消息传到北京，是王秀兰接的电话。
等赵石回来，她忍不住笑道：「石头啊，你听到了没有？赵瑞当市长了！」
赵石说：「妈，是常务副市长，不是市长。」
王秀兰说：「反正都带个『长』字，差不多。你说这孩子，才去了多久，就当上这么大的官了。这名头可比你什么主任好听多了，要是不加前面的地方，还以为你是车间主任呢！」
赵石没接话。
王秀兰又说：「石头，你是不是不高兴？」
赵石说：「没有。」
王秀兰沉默了一下，说：「石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赵瑞这次提拔，跟你有关系？然后你在纠结？」
赵石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说这个。
王秀兰叹了口气：「石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想得太重。赵瑞是你儿子，他有没有本事，你不知道吗？他在学校当了几年教授，带了几百个学生，写了那么多书，那是假的吗？就算没有你，他该上去也得上去。」
赵石若有所思，没说话。
王秀兰又说：「再说了，你在计委乾的那些事，是为你自己乾的吗？你不是为公家乾的吗？中部交通枢纽，那是国家的事，不是你赵家的事。你把它干好了，公家得了好处，赵瑞沾了点光，那也是公家的光，不是你赵石的光。你有什么好纠结的？」
赵石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妈，」他说，「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王秀兰乐了：「我本来就会说话，是你一直把我当粗鲁的有一帮子力气的老太太。」
赵石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心里那团拧了很久的东西，松开了。
「妈，您说得对。」他说。
王秀兰说：「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好好干你的工作，让赵瑞也好好干他的工作。你们两个，谁也别给谁丢人。」
赵石说：「好。」
赵石看着那光秃秃的石榴树，忽然想起赵瑞小时候。
有一年秋天，他带赵瑞去厂里，路过一棵石榴树，赵瑞非要摘一个。
他把他举起来，让他自己摘。赵瑞摘了一个最大的，掰开一看，籽还是白的，没熟。
赵瑞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但还是舍不得扔，揣在兜里带回家了。
那件事过去快四十年了。
当年那个酸得咧嘴的孩子，现在已经四十三岁了，当了市委副书记丶常务副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