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礼堂,天已经快黑了。

雪停了,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赵石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抹红,是晚霞,映着白雪,很好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去。

老陈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见他出来,赶紧发动车子。

「赵主任,回家吗?」

赵石上了车,靠在座椅上,说:「回家。」

车子驶出国务院大院,拐上长安街。街上车不多,行人也很少,只有路边的雪,在路灯下泛着白光。

赵石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他想起老总说的话:「不要有后顾之忧。家里的事,组织上会照顾。」

他知道,组织上会照顾。但他也知道,有些事,组织上照顾不了。

比如秦淮茹的眼泪。

车子在计委大院门口停下来。

赵石下了车,往楼里走。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在雪地上。

他上楼,推开门。秦淮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走过来帮他脱外套。

「吃饭了吗?」

赵石说:「吃了。在部里吃的。」

秦淮茹把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热了汤,喝一碗吧。」

赵石跟着她走进厨房,看着她把汤从锅里盛出来,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排骨汤,很鲜,很烫。他慢慢地喝着,看着秦淮茹坐在对面,看着他。

「淮茹,」他放下碗,「组织上定了。元旦之后,去书记处。」

秦淮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

赵石看着她:「你不高兴?」

秦淮茹摇摇头:「不是不高兴。是担心。你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我怕你太累。」

赵石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秦淮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你每次都说会注意,哪次注意了?在冶金部的时候,你天天加班,胃病犯了也不去医院。到了计委,你到处跑,一个月瘦了十几斤。现在又要去书记处,还不知道要折腾成什么样。」

赵石笑了笑:「这次真的会注意。」

秦淮茹抽回手,擦了擦眼睛:「信你才怪。」

赵石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淮茹,」他说,「等这一届干完了,我就真的退休了。到时候,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

秦淮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雪:「你每次都这么说。」

赵石搂住她的肩膀:「这次是真的。」

秦淮茹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元旦过后,任命下来了。

赵石被增选为书记处书记,级别领导级。

消息传到计委大院,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替他高兴,有人心里酸溜溜的。

老张和老李见了他,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以前是平级同事,现在是上下级关系,说话都客气了许多。

陈宣良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不卑不亢,该说什么说什么。

赵石走之前,陈宣良请他吃了顿饭,就在计委大院里的小食堂,两个人,四菜一汤。

「老赵,」陈宣良举起酒杯,「祝你前程似锦。」

赵石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陈主任,谢谢。」

两人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陈宣良看着他,说:「老赵,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赵石摇摇头。

 陈宣良说:「我最佩服你的,不是你干成了多少事,而是你干了事,却不居功。深厦线的事,你完全可以自己邀功,但你在汇报的时候,把功劳都算在了计委的头上,算在了我的头上。这一点,很多人做不到。」

赵石说:「陈主任,那不是邀功不邀功的问题。那是事实。没有计委的支持,没有您的领导,我一个人能干什么?」

陈宣良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了。」

赵石也笑了:「不是谦虚,是实话。」

两人又喝了一口酒。

陈宣良放下杯子,看着赵石,忽然说:「老赵,你说咱们这些人,忙了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赵石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陈宣良愣了一下:「心安?」

赵石点点头:「对得起组织,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

陈宣良沉默了很久,然后举起酒杯:「老赵,说得好。为『心安』,干一杯。」

赵石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走出小食堂,天已经黑了。赵石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把月亮遮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去。

秦淮茹正在家里等他。见他回来,问:「跟陈主任吃得怎么样?」

赵石说:「挺好。」

秦淮茹帮他脱外套,挂好,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老赵,」她说,「你什么时候去新单位报到?」

赵石说:「明天。」

秦淮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今晚早点睡。」

赵石点点头,喝了茶,去洗漱。

躺在床上,赵石看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秦淮茹翻了个身,面朝他,说:「老赵,你紧张吗?」

赵石说:「不紧张。」

秦淮茹说:「你不紧张,我紧张。」

赵石握住她的手:「别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淮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心大。」

赵石笑了:「不是心大,是心里有底。」

秦淮茹问:「什么底?」

赵石说:「我干了这么多年,没干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所以不管到什么岗位,我都不怕。」

至于那些利益交换,以及在红星的那件事!也都是对得起良心和热血的!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赵石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赵石起得很早。他穿上秦淮茹给他准备好的中山装,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精神很好。

秦淮茹站在旁边,帮他整了整领带,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去吧。」

赵石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老陈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见赵石出来,他赶紧拉开后座门。

「赵书记,去哪儿?」

赵石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叫「赵书记」。

他有些不习惯,但没说什么。

「去海子。」

老陈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计委大院,拐上长安街。赵石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天还没有完全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很温暖。

他想,今天是个新的开始。

但他知道,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在什么岗位,他还是那个赵石。

那个从红星走出来的赵石,那个一辈子只想把事干好的赵石。

车子往前开着,天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