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堡的火焰是八月最后一天燃起的。
当曹军士兵将火把抛向那些夯土与茅草混合的屋顶时,许多人的手在颤抖。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四个时辰的厮杀,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厮杀的话。
五里外的黑土堡的陷落更早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当曹军撞开最后一道用粮袋和家具堵死的门时,里面只有十七个人还站着。三个老人,四个负伤的中年男子,七个少年,还有三个手持武器的妇人。他们身后是堆放在一起淋了桐油的粮食。
“交出粮食,饶你们不死!”带队的曹军军侯声音干涩。
一个老人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他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在曹军冲上来之前丢向了粮堆。
火焰窜起的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料,那是一种如爆炸一般的燃烧!
当曹军狼狈退出时,粮仓已化作火海。他们隐约的看见那些人影在火焰中手拉着手,相互依偎,直到被火焰吞没。
“疯子......都是疯子......”一个年轻的曹军士卒喃喃自语,他的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手中的环首刀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没有人接话,四周的士兵情绪低落,没有一点取得胜利的样子。
土坡上,夏侯渊凝视着两处先后升起的烟柱,他的面甲掀起了一半盖住了脸的上半部分,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紧绷的线条。
“将军,两堡已破!”于禁策马而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白杨堡斩首一千一百余,俘虏三十七人。黑土堡斩首八百二十五人,俘虏四十五......多是老人和妇孺......”
“我军伤亡?”
“由于我军逐渐熟悉了屯堡战法,伤亡有所下降。两处共计阵亡六百七十一人,重伤九十四,轻伤不计。”
于禁顿了顿,“伤者多是攻打黑土堡时折损的,他们......在堡内每条巷道都设了陷阱......”
夏侯渊沉默片刻:“俘虏的妇孺,全部交给王鉴处理。”
“将军,这......”于禁欲言又止。
“你同情这些乱民?”夏侯渊冷冷的看向于禁。
于禁急忙改口道:“不是......只是士卒们......士气有些不对劲。”
“今晨攻打白杨堡时,前锋队居然有两人临阵不前,被督战队斩了。攻打黑土堡,第三队冲进去后,却有数人呕吐不止......”
夏侯渊皱眉,他缓缓转过头眼中寒光闪动:“你是说,我大魏精锐,被几个泥腿子吓破了胆?”
“非是惧怕。”于禁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今日这位夏侯渊将军明显心情不好。
“主要是......是......恶心。”
“我问了几名士卒,他们说打了半辈子仗,杀过敌军屠过城池,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天天杀老人,杀孩子,杀那些拿着草叉的妇人......”
“而且这些人宁死不降,即便与军同归于尽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于禁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靠近夏侯渊低声道:“我军一些士卒私下了已经在谈论淮南政策了,不少士卒甚至觉得淮南这些乱民做得对,如果是自己也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此下去,恐怕军心不稳......”
于禁再次进言:“屠城之举不可连续为之,对士卒士气打击太大......”
于禁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了黑土堡粮仓里那个老人的笑容。那不是疯狂,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那笑容好像在说:你赢了,但你什么也得不到。你杀了我们,但你也杀死了什么东西。”
夏侯渊盯着于禁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放下面甲,将整个面目遮了起来。
“那就换队伍继续攻击屯堡,每攻打一处便换一批队伍,我们还有四万大军,足够!”
于禁默默低头,看来事情也只能如此了。
“袁耀此人,无耻之尤,竟然用异端邪说控制百姓与我们拼杀,当真该死!”夏侯渊咬牙切齿。
“传令,大军休整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前进。”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闷闷的。
“一定要和将士们讲清楚,这些人不是百姓是和当年黄巾军一样的匪徒,是袁耀圈养的野兽!他们分食了别人的土地,还学会了咬人。如此下去,王法何在?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会咬断我们的喉咙,咬碎我们的骨头!”
“他们吃曹丞相的粮、就要替朝廷平叛,如再有临阵手软退缩者,杀无赦!”
“诺......”于禁拱了手,头也不抬的拨马离去。
夏侯渊独自留在土山上,秋风卷着烟灰和焦糊的气味扑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跟随曹操在徐州屠城时的情景。那时候,无数曹军将下邳城、小沛城内的百姓围杀在城内,可以说是尸横遍野。那些百姓却只知道逃走,哀嚎,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勇气。而曹军也没有什么妇人之仁,他们是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工具,杀平民抢财物对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没有任何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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