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先出现的是烟尘。
黄色的、褐色的尘土被扬到半空,像一场缓慢移动的沙暴,贴着地面滚滚而来。烟尘的前端,有什么东西在反射阳光,是铁甲,是刀枪,是战马的马具。
然后,他们看见了旗。
先是小黑点,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随着那支军队越来越近,旗帜的轮廓清晰起来曹字大旗,周围还有各色认不清的将旗、队旗。旗帜在狂奔中剧烈抖动,像一群发狂的野兽在挥舞爪牙。
最后,他们看见了军队本身。
战马,无穷无尽的战马,汇成一片奔腾的海洋。枣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花斑的,所有的马都在奔跑,马鬃飞扬,马蹄翻飞。马背上的骑士伏低身体,长矛如林,在阳光下闪着死亡的光。
骑兵的阵型展开足有三里宽,前后不知多少列。他们不是走,不是跑,是在冲锋。即便距离还有七八里,那种一往无前、碾碎一切的气势已经扑面而来。
大地在颤抖。
真正的颤斗。张勤感觉脚下的土地像水面一样起伏,工事上垒的土块簌簌往下掉。壕沟里的水荡起涟漪。远处淝水的河面,甚至泛起不正常的波纹。
淮军士兵们几乎全都呆住了。
一个年轻的淮军弩手,手里的弓掉在地上,他都没发觉。另一个士兵张着嘴,粥从嘴角流出来。更多的人脸色惨白,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
他们都打过仗,见过血,杀过人。但他们没见过这个,一万五千精锐骑兵在平原上全力冲锋的景象。那不是军队,那仿佛是天灾,是洪水,是地震,是不可抗拒的毁灭之力。很难想象,如果双方在平原上相遇,在这样的铁骑洪流面前,什么样的阵型能扛住?什么样的勇气能不崩溃?
乌尘的喉咙动了动,这个山越勇士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他打过最凶的野兽,面对过最险的悬崖,但那些和眼前的景象比起来,像是孩童的游戏。
王麦的脸绷得像块石头。他经历过很多恶战,但眼前这一幕仍然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曹军骑兵被称为天下精锐。这不是形容,这是事实。如此规模的骑兵在平原上编队冲锋,即便是最精锐的步兵军团也很难抵挡。
张勤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撞得胸口生疼。他想起在归云河,自己用叠浪阵硬扛曹军骑兵冲锋的场景。那时他面对的是几百骑,已经觉得是天崩地裂。而现在,是上万骑。现在他立刻便明白了,为什么五军司一直避战。甚至有优势兵力时,宁可挨打也绝不与曹军野战,原因便是如此......
如果双方这是在平原野战,以自己的兵力恐怕连对方一波冲击都扛不住。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因为这里并不是平原。
他看向身前的淝水,昨夜王麦拆毁了大部分浮桥,现在只剩下一大半浮桥还在曹军手中。而那浮桥虽然可以骑马渡过,但却无法进行冲锋。况且他们已经在桥这边挖掘了很多壕沟,修建了环形的矮墙,曹军骑兵再厉害也得下马,也得一步一步从这桥上打过来。
“都愣着干什么!”王麦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阵地上空响起。
“回到各自位置,弩手上墙,长枪手守壕沟,重甲兵披甲!”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钢铁般的坚定,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军心。
士兵们如梦初醒。朱雀营的士卒最先动作,他们都经历了无数血战,反应速度自然最快。随后便是护军以及山越兵,他们抓起兵器,奔向自己的战位。弩手爬上矮墙,解下背上的连弩,检查箭匣。长枪手躲在矮墙之后,将长枪架在壕沟一侧。而几百名重甲兵在王麦身后开始在辅兵的帮助下穿甲,铁甲碰撞的哗啦啦声顿时响成一片。
“乌尘头领。”张勤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的弓弩手,是否能压制断桥的桥头?”
乌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重新燃起猎人的凶光:“三十丈,正是好距离。我的儿郎们,能用箭射穿狼的眼睛。”
“好。”张勤点头。
“你带弓箭手上矮墙,专射试图修桥的敌军。我带长枪兵和刀盾手守第一道壕沟。王麦叔的重甲兵作为预备队,哪里缺口补哪里。”
如今曹军援军到来,双方的形势出现了逆转。断桥处,本来是淮军在修桥,准备击溃桥上剩余的曹军。而守桥的曹军主要是在阻止淮军修桥,如今双方却攻守逆转。
乌尘重重点头,转身用山越语大吼起来。近百名山越弓箭手应声而出,他们身材矮小精悍,背负长弓,腰挂箭囊,行动如猿猴般敏捷,几下就攀上了矮墙。
“兄弟,这个你穿上!”王麦从身后的士卒手中拿出一套优质皮甲递给乌尘。
“这里不比山上,战阵中这东西还是有用的。”
乌尘微笑接过,随后便直接披在了身上。他用力拍了拍王麦的肩膀,也不说话,转身便去了前方。
“胡大人,你带领义勇兄弟们先去后方休整。曹军来势汹汹,这前几波恐怕会是血战,不能让义勇们白白去送死。”张勤对胡质道。
胡质微微点头,他望了望急速接近的烟尘对张勤拱了拱手:“张都尉保重,如果前方不支便吹号,我便率义勇上前,千万不要客气。”
张勤拱手回礼,两人迅速分别。
“张勤,今日之战便由你指挥,我的重甲曲和辅兵曲都听你的调度。你一定要打出咱们柳树营的威风!”王麦面露欣然之色。
张勤整理了下手中的武器,将手臂上吊着的绷带拆开。
“放心吧叔,今日曹军休想渡过淝水!”
他大步走向第一道壕沟。那里已经聚集了五百多名长枪兵和刀盾手,都是朱雀营的老兵。他们看到张勤,自动让开一条路。
“弟兄们!”张勤站在沟沿,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归云河,咱们挺过来了。今天,咱们还得挺过去!”
他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身映着秋日的阳光:“没什么好怕的,曹军的马再壮,骑术再精,到了这桥上,都得给老子下地走路!咱们朱雀营,什么时候怕过步战?”
士兵们沉默着,但握着兵器的手稳了。
骑兵可怕,但那是在平原。在这桥上,在这壕沟前,大家都是两条腿,谁怕谁?
“各就各位,严守土垒,没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