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天心人心(十九)(1 / 1)

建安十四年,六月下旬,寿春城。

一架青篷马车在二十名精悍骑士的护卫下,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驶入了寿春城南门。车辕声在喧嚣的市井声中几不可闻。车内,曹丕正襟危坐,一身半旧的锦袍,脸色在车厢晃动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晦暗。

他从许都来,带着父亲近乎冷酷的任务,也带着自己沉甸甸的心事。

此行目的有二。其一,以“袁耀妹婿”这个如今看来颇显尴尬的身份,尝试走通“人情”,要回陷在合肥已近半年的三弟曹彰。其二,也是更重要的,试探淮南的真实意图。在河北打出“袁复”旗号、天下舆论汹汹之际,淮南是决心与曹操不死不休,战至鱼死网破,还是另有所图,留有转圜余地?

自那夜许都丞相府书房,与父亲、仓舒(曹冲)一番谈话后,曹丕便觉得有一股寒意沁入了骨髓。父亲对仓舒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托付,对自己那不容拒绝、近乎流放的“使命”安排,一切都指向一个他越来越难以回避的事实:世子之位,恐怕正在离他飞速远去。

他与袁星的关系,也因他执意纳甄宓为侧室并迅速生子而降至冰点。当初娶甄宓,固然有美色动人之故,但更深层是想借此笼络河北甄氏乃至其代表的士族力量,为自己增添筹码。谁料风云突变,甄氏卷入河北叛乱,甄宓瞬间从政治筹码变成了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催命符。两次联姻,一次疏远了淮南姻亲,一次捆绑了叛逆家族,回望皆是败笔......

曹丕叹了一口气,前途何在?马车微微颠簸,车内有些憋闷,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寿春的街道宽阔笔直,以青石与灰砖铺就,干净得几乎不见杂物。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布庄、粮店、酒肆、铁器铺、书坊......各行各业,招牌鲜明。虽是午后,街上行人依旧摩肩接踵,贩夫走卒吆喝声、顾客讨价还价声、孩童嬉戏声交织一片,却并无杂乱之感。

行人大多面色红润,衣衫整洁,即便粗布短打,也少见补丁。更令人侧目的是,街道每隔一段便有身穿皂衣、臂缚“巡”字的差役走动,目光机警。道旁水渠清澈,偶有妇人蹲踞渠边浣衣。远处可见高耸的望楼,檐角悬挂铜铃。

一派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这与许都城内如今弥漫的惶惶不可终日、商铺十关七八、流民瑟缩街角的情形简直是云泥之别!曹丕甚至看到一家粮店外,百姓正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凭着花花绿绿的票据换取米粮,人人面色平静,并不见抢购疯潮。

“吁!”车夫轻喝一声,马车速度放缓,转入一条稍显僻静但依旧整洁的街道,前方可见一处门庭肃穆、悬挂“淮南别馆”匾额的院落(“别馆”为汉代对附属馆驿的雅称)。

曹丕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郁气。仅仅这入城一路所见,已让他心头发沉。这不是故作姿态的粉饰太平,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治理有序、民生安泰。父亲在许都焦头烂额于钱法崩溃、粮价飞天、流民遍野,而袁耀的淮南,却在灾年之中显得如此从容......

“公子,馆驿到了。”车外侍卫低声禀报。

曹丕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袍,待马车停稳,方才躬身下车。

他抬头看了看“淮南别馆”的匾额,字迹端庄,是标准的汉隶。接待的淮南官吏早已候在门前,礼节周到,无可指,安排食宿的规格也符合他“曹操之子”、“袁耀妹婿”的身份。但曹丕能感觉到,这周到之中,是一种程式化的、保持距离的客气。

他试探着询问能否尽快拜见淮南侯,得到的回答是:“淮南侯已于月前亲赴江南指挥抗灾,如今不在寿春,归期未定。”

曹丕的心猛地一沉。见不到正主,他这番冒着风险、承受屈辱的寿春之行,意义何在?难道真要空手而回,坐实了自己“无用”的评判?无奈之下,曹丕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拜见如今代掌寿春军政的“寿春君”、淮南侯夫人白翠微。

两日后,澄淮殿偏殿。

曹丕在侍从引导下,步入殿中。殿内陈设并不奢华,但大气轩敞,光线明亮。主位之上,一位女子端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年纪,身着玄色深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银线凤纹的半臂,发髻高挽,只以一根碧玉簪固定,简约至极,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肌肤如玉,眉眼如画,一双眸子清澈而沉静,目光投来时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在她下首,坐着一个身材不高、容貌甚至有些......奇特的文士,正摇着一把羽扇面带微笑,正是淮南军师祭酒,庞统庞士元。

曹丕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礼躬身:“曹丕,拜见寿春君。”

“子桓公子不必多礼,请坐。”白翠微的声音清越平和,她抬手示意,侍从立刻为曹丕设下席位。

曹丕落座,略微斟酌词句,开口道:“寿春君,丕此番冒昧前来,实是心怀万分歉疚与恳切。去岁家父与淮南侯因误会生出兵戈,致使百姓受苦,将士殒命,此诚丕父子之过也。”

“如今北方旱魃肆虐,中原困顿,江南亦遭水患,实非再启战端之时。家父虽碍于局势,言语或有激烈,然心中实有罢兵休战、与民生息之念。”

“丕恳请寿春君转呈淮南侯,能否暂息雷霆之怒,给天下苍生一个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诚恳:“此外,丕三弟曹彰,年少鲁莽,陷于合肥,已近半载。家母日夜思念,以泪洗面。丕恳请寿春君、淮南侯念在......念在亲戚情分,宽宥其罪,允其北归,丕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这番话,曹丕说得颇为动情,也将姿态放得极低,将停战与放人糅合在一起,试图以“天下苍生”和“亲情”打动对方。

白翠微静静听完,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子桓公子爱惜百姓,顾念亲情,此心可鉴。淮南自来以安民为本,亦不愿多见兵祸连结。至于曹彰将军之事......”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然两国交兵,事关重大,非我一人可擅专。今淮南侯南下未归,实不敢僭越,代其做出任何关乎和战、释俘之重大决断。子桓公子之意,待淮南侯回返,自当详实转达。”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全,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做不了主,等袁耀回来再说。至于等多久?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