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脚步声渐近,由远而近,踏在青石砖上的节奏整齐而克制。路明站在东侧阴影处,袖口垂落,遮住了掌心旧伤。他未动,目光低垂,却已感知到殿中气息变化——人来了。
玉台前的空地陆续站满了弟子,皆静默肃立,无人言语。他们不知为何被急召,但山门戒备升级、巡值加倍的消息已在途中传开。空气里有隐约的紧张,混着香炉中未散尽的沉烟味。
路明抬起左手,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掐,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麻意。这感觉让他清醒。他记得通天教主那句“择人而教,因材施授”,也记得自己当时指节微颤。那不是恐惧,是抗拒。他向来独行,不喜与人共论玄理,更不愿担起他人修行之责。可现在,他必须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阴影,踏上中央玉台。靴底与玉石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全场随之安静。
右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青纹玉符。玉符边缘嵌着一圈骨质边框,入手微凉。他将其按在玉台中央的凹槽内,微微一压。
嗡——
一道光幕自地面升起,泛着淡青色微光,其上浮现出数行古纹,笔划曲折如蛇行,字形古老,非今世所用。这是从遗迹中带出的功法轮廓,经通天教主以神识转录于玉简,再由路明激活显现。
“此功不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殿中每一角落,“唯三要义:凝神、顺气、破障。”
台下弟子皆抬头,目光聚焦于光幕与路明之间。
“第一要,在于识脉。”他继续道,“常人炼气,先引外灵入体,循经脉而行。此法不同。它不借外力,反求诸内,以神识为引,唤醒体内沉寂之脉络。所谓‘逆轮通幽’,便是如此。”
有人皱眉,似未全懂。一名弟子举手,声音谨慎:“师叔,若体内无脉可通,当如何?”
路明看了他一眼,未答,反而问:“你可见过溪流遇石?”
那弟子一怔,摇头。
“水不争高下,只寻隙而过。”路明说,“此功亦然。不通者非无路,而是未察。关键不在强行贯通,而在感知细微之隙。你心中若有‘必通’之念,反成阻碍。”
众人沉默片刻,随后陆续点头,神情有所松动。
路明略顿,转入第二要义:“顺气。气息非力,不可强控。它如风,宜导不宜堵。修炼时需放松四肢百骸,使气息自然流转,如同竹林摇曳,节节相应。”
又有一人举手,声音稍低:“若外界风势太乱,能否借其势而导引?”
路明眼神微动。
另一弟子紧接着道:“或可类比竹节中空,内外呼应?外风入,则内气动,顺势而起?”
路明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两人,见他们眼中无谄媚,只有思索后的试探。这种想法跳出了常规路径,不依前例,也不盲从。他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异样。
这不是照本宣科的听讲,而是真正的推演。
“此思有异于常人。”他终于开口,音调比先前略高,“不错。功法未言借势,但你们所提,并非无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承之要,不在死守文字,而在理解其意。你们能自行生发,说明已入门径。”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罕见。他向来寡言少赞,今日却说了这么多,甚至流露认可。但他并未后悔。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解第三要义:“破障。此非外敌之障,而是心障。修炼至此,常会陷入幻象,见旧事重演,或闻亲语呼唤。皆虚妄。唯一应对,是守住本心,不迎不拒,任其来去。”
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整套功法要点已尽数讲出,过程比预想顺畅。原以为会因性格孤僻而难以传达,却未料这些弟子竟能跟上思路,甚至提出独到见解。
他伸手轻触玉符,光幕缓缓消散,古纹隐入地下。玉符被收回左袖,动作利落。
台下弟子仍静坐原位,无人起身,也未交谈。他们知道,讲授尚未完全结束。
路明站在玉台中央,望着下方一张张专注的脸。他依旧冷面,未露笑意,但紧绷的肩线已悄然放松半分。
他知道,这些人或许真的能走远一点。
他张嘴,准备说最后一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像是玉片碰上了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