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山风未歇。路明仍坐在观势亭内,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轻敲石板,节奏缓慢却极有规律。他闭着眼,呼吸绵长,灵压如水波般一圈圈向外扩散,渗透进山门每一寸土地。北岭方向的风还在刮,树梢持续南倾,但已不再混乱。弟子们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镇守中枢,握刀的手稳了,调息的呼吸顺了,连搬运灵石的脚步也整齐起来。
可就在这片被压制的平静之下,杀气藏得更深了。
路明忽然睁眼,指尖停在石面,掌心微微发烫。刚才那一瞬,他察觉风中夹了一丝异样——不是自然流转的灵气波动,而是某种人为牵引后残留的痕迹。像是大军行进时踩碎枯枝的声响,极细微,却被他的神识捕捉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栏前,望向北方夜空。云层低垂,星月皆隐,整片山脉如同陷入一口巨大的瓮中,闷得人喘不过气。这不是普通的逆风,是有人借地脉之势,暗中催动行军阵法,掩藏脚步声与兵刃寒光。
“敌已动。”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让亭外值守的两名弟子浑身一紧。
其中一人立刻上前半步:“掌教,是否传令四域加强戒备?”
路明没答,转身走向亭内案几,提起符笔,在一张黄纸符诏上疾书三行字:**“七脉合围,速援。截教危。”** 符成瞬间,墨迹泛起微光,随即沉入纸背。他将符投入亭角铜炉,火舌一卷,灰烬未散,便已有三道细若游丝的光点自炉中升起,穿破屋顶,直射东南西北三个方向。
这是截教最紧急的求援信阵,只对三大盟约势力开放。一旦点燃,便是生死相托。
片刻后,炉底残灰轻轻颤动,一道红光回返,落入符盘。南方剑宗已接令,三百精锐即刻启程,昼夜奔袭;又过半柱香,第二道金光落下,北方雷府护法团全员出动,沿北河古道急进;第三道青光稍迟,来自西方丹阁,药骑护卫队随行,携带疗伤丹丸与固魂灵膏,两日内可达山门。
援兵已发。
但敌方不会等。
路明召来巡逻队长,命其呈报三日内的所有异常记录。队长翻开竹册,一一念出:东林夜间发现断羽飞鸟七具,皆为哨探驯养;西谷溪水两次浑浊,检测出铁腥味,疑似兵器入水擦拭;南崖半夜有低频鼓声残响,三次,每次九击,是旧战号“破阵子”的起调。
“不止一股队伍。”路明听完,语气未变,“他们分路潜行,意图合围,速度比预计快。”
他回到石栏边,抬手打出一道灵印,空中浮现九宫虚影,七盏光点重新排列,映出山门四周地形。四条主道皆现红痕,代表敌踪逼近;三条援路则亮起淡金线条,显示友军尚在途中。
时间不对等。
他当即下令:闭主峰云道,禁飞遁之术;启九宫轮防制,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阵枢台增派双倍守卫,灵库加封三重锁印。各堂首座寅时前必须到殿议事,不得延误。
命令传下,全山骤然提速。演武场灯火通明,破损兵器全部替换,新配符刃入库登记;冥想区弟子轮流入定,巩固神识,以防战时心魔侵扰;北岭符桩再次加固,泥封加厚至五寸,埋入震魂铃十二枚,一旦被触立即报警。
一名弟子忍不住问身边同伴:“听说敌人要来了?”
“不止一批。”那人压低声音,“我刚从西谷回来,地上有拖行痕迹,深且直,像是重甲部队连夜赶路。”
“那……我们能守住吗?”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登上观势亭最高处。路明立于檐顶,黑袍猎猎,目光扫过群山。全山弟子无论在何岗位,皆停下动作,抬头望来。
“敌欲夺我山门,我岂容其践踏?”他开口,声如钟鸣,穿透夜雾,“今有兄弟来援,我等只需守住此夜——明日此时,共看风云变!”
声音落定,山间久久回荡。有人攥紧刀柄,有人挺直脊背,还有人默默取下腰间酒囊,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洒在地上,祭给即将到来的血战。
路明走下高台,步入内殿。三堂首座已在等候,面色凝重。他坐下,翻开战务簿,开始逐项核对防守布署。每一个名字、每一件兵器、每一处关卡,都重新确认。
外面风更大了。
北岭林海翻涌如浪,远处天际线隐隐传来地面震动的嗡鸣。不是雷,是万人踏步行军时踩出的共振。
敌方因阴谋泄露而提前发动,此刻正全速推进。
而截教山门之内,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