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不大,老皇帝却逛了整整一个时辰。
每一间屋子,每一块匾额,每一棵老树,他都要停下来看很久。有时候伸手摸摸斑驳的墙皮,有时候抬头望着某块匾额出神,有时候就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某个角落,像是在辨认一段早已模糊的记忆。
黄惊跟在后头,看着这个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阳光开始西斜,将庭院里的影子慢慢拉长。老皇帝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愈发粗重。太子好几次想开口劝,都被他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堵了回去。
终于,在逛完最后一间偏殿后,老皇帝停下脚步。
“走不动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四下看了看,随手指了一处庭院,朝身边的太监点了点头。那老太监伺候了他几十年,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他转过身,朝身后的近卫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陛下要歇息片刻。”
皇帝身边的近卫们开始清场。他们动作利落,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
江宁府的官员和留守的皇室宗亲识趣地退了出去,连那些跟着伺候的太监宫女也被请到了院外。
黄惊有些意外,他原本也要跟着退出去,却被一个近卫拦住不让走。然后其他人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到杨知廉面前。
“这位公子,请先到院外等候。”
杨知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黄惊一眼。黄惊微微摇头,示意他没事。杨知廉也不担心,这里面功夫最高的就是黄惊了,他想跑没人留得住。方文焕、周昊等人也被一一请走。
片刻工夫,庭院里便空了大半。
被留下来的,只有太子、秦王、福王、楚王,以及俞询、韩徽,还有黄惊。
黄惊站在秦王身后,垂手而立,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留下来,绝对是有原因的。
老皇帝在石桌前坐下。那老太监不知从哪儿端出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老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却没有喝。他就那样端着茶盏,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四个儿子。
皇帝不说话,谁也不敢开口。
庭院里静得只剩风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可这光影落在人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那股沉默太沉了,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黄惊站在秦王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偷偷看了一眼老皇帝。这个老人刚才逛宗人府时还步履蹒跚、气喘吁吁,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可这会他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目光缓缓从四个儿子脸上扫过,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黄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老人就算只剩一口气,那也是皇帝。
不知过了多久,老皇帝终于开口了。
“老九。”
楚王听见皇帝的呼唤,浑身一颤,本就惨白的脸庞更加白了。他连忙站出来,却被老皇帝一个手势按了回去:“你可以坐到这说。”
刘益不敢坐,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虚弱地应道:“父皇,有何吩咐。”
“你府里前几天闹贼了?”老皇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刘益脸上很突兀地染上一抹潮红,下意识地看了福王刘赟一眼。刘赟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脚尖,仿佛事不关己。
刘益咬了咬牙,低声道:“回父皇,是……是有人闯进了儿臣的书房。”
老皇帝点点头:“伤人了?”
“没有。”刘益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只是书房被翻乱了,墙也被砸塌了一面。”
老皇帝没有追问,目光转向秦王。
“老七,你府里昨晚又是怎么回事?”
秦王站出身,朝老皇帝行了一礼,沉声道:“回父皇,昨夜有一伙贼人从地道潜入儿臣府邸,意图刺杀儿臣。儿臣的府兵死伤惨重,石将军的嫡子石卫平受伤。幸得洪无量前辈和黄少侠等人援手,才将贼人击退。”
秦王的话语简短,却将“死伤惨重”四个字咬得极重。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没有做任何评价,将目光落在福王刘赟身上。
“老五,你怎么看?”
刘赟早就准备好了。他站起身,面色沉稳,不卑不亢:“回父皇,儿臣昨夜听到爆炸声后,第一时间带着神捕司和巡城净街司的人马赶到。贼人十分凶残,不仅在地道中埋设炸药,还在院中布下阵法。儿臣到的时候,七弟的府邸已是一片狼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些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江宁府行凶,还是在父皇驾临的前夕袭击亲王,简直无法无天。儿臣身为神捕司总缉使,责无旁贷,定当全力追查,给七弟一个交代!”
刘赟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可黄惊站在秦王身后,却注意到老皇帝听完这番话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可黄惊离得近,还是捕捉到了。
老皇帝没有接刘赟的话,又沉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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