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惊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秦王身上。这位殿下刚才那番话,让他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猜想终于有了答案。
“殿下,”黄惊开口,声音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中显得格外清晰,“韩黑崇他们的死,您虽然没动手,但您知道是谁动的手,对吧?”
秦王没有立刻回答。马车里安静下来,气仿佛都凝滞了。黄惊虽然认识秦王没几天,却也已经摸清了他的一些脾性。只要是他知道却又暂时不想说的事,他就会选择用这种沉默来应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让你捉摸不透。
黄惊看见秦王如此,越发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了。韩黑崇他们出事那天夜里,欧阳瀚出去见了个人,而且很大概率就是这个人杀的韩黑崇他们。出事后的当天早上,秦王派人去客栈请自己到神捕司,想通过他的关系问问听雨楼知不知道是谁动的手,结果黄惊没问出杀人凶手。而秦王,却早就知道是谁了。看这个架势,他与那个凶手甚至已经接触过了。
能让欧阳瀚这等人物和秦王这般城府深沉的皇子都守口如瓶的人物,绝对是黄惊意想不到的存在,其分量之重,或许远超他的想象。
黄惊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至少,秦王没有试图欺骗他。以秦王的身份,大可以一句“不知道”搪塞过去,但他没有。这份坦诚,在如今波诡云谲的局势下,显得尤为珍贵。黄惊心思电转,决定换个话题:“殿下,为什么你刚才会跟刘赟一块出现在神捕司?”
秦王闻言,面上的表情松动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也带着些许无奈,“刘赟进宫面见父皇,本是寻常奏事,谁知父皇临时起意,宣了本王一同进宫面圣。”秦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北地那边的蛮族近来有异动,太子建议父皇,让我在郊祀大典结束后,便率人前往北地劳军。”
黄惊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诧异。石家两头下注,石卫平臣服于秦王,石东亭则把宝押在太子身上。秦王靠着石卫平的关系,应该能知道北地边军异动的事。此时去北地,福祸难料,况且郊祀大典会有大变故,这个时间节点安排去北地,有点不合时宜。
黄惊有些不确定地问:“殿下答应了吗?”
“答应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秦王淡淡说道。
黄惊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意。秦王也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无论是生路还是死局。后天的郊祀大典绝不会太平,成王败寇,或许就在那一日尘埃落定。
反倒是太子,似乎还没看清局势的凶险,依旧在盘算着如何将秦王这个潜在的威胁打发到遥远的北地去。黄惊不禁有些怀疑,就太子这般眼界,是如何能与秦王斗到如今这般半斤八两的地步的?按说太子掌握着半个神捕司,情报网络不该如此闭塞,可他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被蒙在鼓里。难道是因为俞询身为太子府詹事,为了自己的某些谋算,刻意隐瞒了不想让太子知晓的关键情报?
马车很快到了秦王府。秦王下车后叮嘱道:“别忘了,后天早上早点到。”
“忘不了。”黄惊说。
秦王本想让他们乘坐王府的马车回去,黄惊婉拒了。他心里还惦记着袁书傲,既然她之前跑了,想必还在犹豫与他之间的约定,说不定此刻就跟在后面观察。秦王没有勉强,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目送他们离开。
走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黄惊问一路沉默的二十三:“你怎么看?”
“不知道。”二十三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我也看不清局势。各方势力各有各的打算,像一团乱麻,纠缠不清。这还是我们已知的势力,就怕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暗流也在涌动。最后就看谁的底牌更多,谁的手段更狠了。”
黄惊陷入了沉思,将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又在脑海中捋了一遍。刚要开口,二十三突然身形一滞,低声道:“别说话,有人在跟踪我们。”
黄惊心头一凛,立刻提高了警惕。他没有四处张望,以免打草惊蛇,只是压低声音问道:“几个人?在哪里?我之前揪出来两个跟踪我的人,会不会是他们?”
“我不能确定是谁,”二十三的语气十分肯定,“但我能确定,绝对不是黑影兵团的人。他们若是想跟踪人,绝不会这么轻易被我发现。”
此刻两人正走在繁华的主街上,夜色虽深,仍有不少行人在闲逛,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灯火通明。黄惊低声说:“在哪个方位?我找机会看看,说不定是袁书傲。”
“刚才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盯上了,”二十三眉头微蹙,“但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对方很谨慎。”
黄惊听了,不动声色地带着二十三走到一个路边摊位前,装作饶有兴致地挑选着小物件,实则眼角余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他首先要确定的,是不是之前一直盯着他的那个年轻人。自从他被文焕打了一顿后,那人便销声匿迹,再无踪影。二十三既然说不是黑影兵团的人,那就绝对不是,他们从小一起受训,对于同伴的气息和行事风格,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就在黄惊全神贯注地搜寻时,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他诧异地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仰着头,手里举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另一只手则平摊着,掌心向上,显然是讨赏钱的意思。黄惊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小乞丐眼神空洞,双唇紧抿,竟是个又聋又哑的孩子。
黄惊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到小乞丐手中,换回了那张纸。小乞丐得了银子,飞快地跑开了,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黄惊迫不及待地展开纸条,借着摊贩的油灯光亮,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寥寥几句话——
“子时,万福酒楼后巷,你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