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赤炎城方向吹来,裹挟着金属锈蚀与焦土混合的沉闷气息,掠过洼地,带起细沙。陈无戈悬停在岩石边缘的右脚稳稳落下,踏在松软的沙砾上,微微下陷。那圈因力量控制入微而近乎无形的空间波动,尚未完全在空气中消散,便已被他彻底收敛,连带着一身气息也瞬间沉静下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余涟漪,再无踪迹。他抬手,将一件沾满边陲风尘、边缘磨损的灰麻斗篷披上肩头,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肤,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触感。
他没有再动用刚刚领悟、尚不纯熟的《奔雷步》,甚至连呼吸都被压缩到极致,绵长而微弱,胸腔的起伏几乎消失,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块沉入水底、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顽石,只有那双眼睛,在斗篷兜帽的阴影下,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阿烬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左侧约三步远的位置,脚步轻灵得如同踩在云端,沙地上连最浅的足印都未曾留下。她手中依旧紧攥着那根烧焦的木棍,指关节因用力而绷出青白色。锁骨之下,火纹并未完全熄灭,只是将那灼热的力量深深收敛在皮肤之下,如同休眠的火山,唯有在靠近前方那座散发着隐约危险气息的主帐时,才会不受控制地透出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红光,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
营地建在废弃矿道出口自然形成的一片低洼地里,三面被风化严重的土坡环绕,只留出一条狭窄曲折、仅供两人并行的小道连接外界。七宗弟子显然经过了精心布置,巡逻分为三队,每队四人,身穿制式墨绿镶边袍服,手持统一制式的精钢长矛,矛尖偶尔反射出天光或篝火的冷焰。他们行走的路线并非随意,而是构成了一个不断移动、彼此呼应的三角阵势,步伐整齐划一,间隔距离精准得如同尺量,显然是受过严格的阵法与合击训练,任何一处遇袭,另外两队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形成夹击。
陈无戈贴着最为陡峭的那面坡底阴影,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灰麻斗篷的边缘扫过沙地,却没有带起任何明显的痕迹,仿佛他本身便是这片阴影的一部分。他的目光冷静地追随着三队巡逻弟子的移动轨迹,在心中飞快计算着他们视野交错的间隙。
他等了一轮完整的交接循环。
当最右侧那队巡逻兵整齐地转身,面向洼地外侧,而最左侧那队刚刚迈过一堆作为标记的、燃烧将尽的篝火余烬时,中间的视野出现了刹那的、不到两呼吸时间的绝对盲区。
时机稍纵即逝。
陈无戈左脚脚尖在沙地上轻轻一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形却已如一道被风吹动的阴影,贴着坡底与沙地的交界线疾掠而出。他选择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发预警符箓或简易陷阱的区域,落地时,已悄然置身于一堆倒塌的、半埋在沙土中的矿车骨架之后,距离那座最为宽大、由厚实帆布搭建而成的主帐,仅有二十余步。
阿烬没有跟随他突进到如此近的距离。她停在主帐外约十步远的一块半人高、早已塌倒风化的石柱残骸之后,身形完美地隐入石柱投下的狭窄阴影中。她微微低头,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帐篷帆布,而是隔着极近的距离,悬停其上。锁骨下的火纹微微一亮,一股极其精微、凝练如针尖的热流,自指尖缓缓渗出,悄无声息地“点”向帆布。
那不是粗暴的灼烧或穿透。热流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精准地挑开帆布交织的纤维,一点点地将其熔断、分离。形成的孔洞极小,仅能容一根手指勉强穿过,边缘齐整,没有烟雾,没有明火,甚至连布料受热应有的焦糊味,都被她刻意控制的热力与适时掠过的夜风完美地带走、稀释。
陈无戈如同鬼魅般滑至她身后,目光透过那个刚刚形成的微小孔洞,投向帐内。
昏黄的油灯光芒在帐篷内摇曳,将七道盘坐在中央矮几周围蒲团上的人影投射在帆布壁上。他们都背对着帐门方向,身穿白底黑纹的长袍,样式与“嫉妒”宗主所见极为相似,眉心处隐约可见蛇形邪纹的暗光。其中一人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巧的玉如意,另一人垂落的袖口处,一丝极其细微的银光闪过,那是锁魂链独有的冷冽光泽。
他迅速收回视线,没有过多停留,抬手在阿烬肩侧极轻地按了一下,做了个明确而简洁的“等待”手势。
阿烬会意,轻轻点头,身体向后退了半步,将整个脊背完全贴靠在冰凉粗糙的石柱上,彻底隐入阴影。她没有再试图窥探帐内,反而垂下目光,仔细审视着脚下的沙地。沙地上有一些并非天然形成的、细密而规律的划痕,是鞋底在长时间保持同一坐姿下,无意识轻微摩擦留下的痕迹。这证实了里面的人保持这个状态已经有一段时间,且似乎沉浸在某件事中,未曾起身活动。
陈无戈则无声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心跳也压得更缓。左臂上的旧疤,就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烫。这次并非剧痛,而是一种熟悉的、带着轻微震颤感的预警,如同名刀在出鞘前于鞘中发出的低鸣。他没有去压制或探究这感觉,只是任由其存在,右手五指已悄然收紧,稳稳握住了腰间断刀那缠满粗麻、已被掌心微微汗湿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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