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腐土的气息扑在脸上,陈无戈的鼻腔里满是铁锈与枯骨混合的腥味。他靠着洼地边缘粗粝的岩壁,将那柄已布满缺口的断刀狠狠插进沙地半寸,让刀柄深深抵住掌心,以这微弱的支撑来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膝盖仍在无法控制地发颤,方才硬撼鬼将的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最后残存的气力。嘴角的血线温热粘稠,顺着下颌无声滑落,在早已被沙尘和汗水浸透的粗布衣领上,洇出一片暗沉不祥的褐色。
阿烬站在他右侧稍后的位置,那根烧焦的木棍被她双手横持于胸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死死扣住粗糙的棍身,骨节泛白。她的呼吸压得很轻,几乎微不可闻,但锁骨下方那道沉寂的火纹,却紧贴着皮肤在微微搏动、跳跃,像一缕在狂风中将熄未熄的余烬,顽强地保留着最后的热度与光亮。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快地侧头,用眼角余光迅速瞥了陈无戈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言的情绪:担忧、确认、以及绝不后退的决绝——随即,她的视线便如钉子般,重新牢牢锁死在远处那道幽深的裂缝上。
裂缝,比刚才更宽了些。
最初只是一道不起眼的、如同发丝般的细线,此刻已扩张至足以容下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的宽度。裂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泽,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仿佛被某种无形无质、却极度贪婪的东西,从内部缓慢而持续地啃噬、腐蚀过。那一声声规律的“咚”、“咚”闷响,不再断续不定,而是变得沉稳、有力,一声紧接着一声,如同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重心跳,又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存在,正踏着亘古不变的节奏,从黑暗的地底深处,一步步向上逼近。
就在这沉重声响的节拍中,陈无戈左臂那道旧疤,猝然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灼痛!
不同于之前血脉印记被引动时的闷热鼓胀,此刻的痛感,更像是有一根烧得通红的长针,被人狠狠攮进皮肉深处,径直刺向骨骼缝隙!他咬紧牙关,脸颊肌肉微微抽搐,强行压制住痛呼的冲动,身形未动分毫,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死死蜷紧,指甲深深抠进粗糙的麻绳缠柄之中,几乎要将其勒断。他清晰地意识到,这绝非源自自身的觉醒或共鸣——那种感觉更加沉厚、稳定,如同潮汐自然涨落。而此刻这锥心刺骨的痛,是外来的,带着明确的指向性与某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牵引。
他猛地抬眼。
那位七宗的长老,此刻正背对着他们,孤身立于那道不断扩张的裂缝边缘。他双手虚垂于身体两侧,那半截被毁得彻底变形、如同废铁般的法冠残片,仍被他不自觉般紧紧攥在左手中。缕缕如活物般的漆黑气丝,如同细小的毒蛇,正从残片断裂处不断溢出,缠绕上他枯瘦的指节,盘旋游走。他的肩背线条虽然依旧挺直,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那玄纹长袍下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的节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显然,刚才为召唤鬼将而强行催动的某种禁忌之术,已耗费了他大量的灵力与心神。
然而,他并未后退。
甚至,没有再分给陈无戈和阿烬哪怕一丝余光。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握着残冠的左手,动作僵硬却坚定地将那扭曲的金属举至与眉心平齐的高度,然后……五指猛然松开!
“嗒。”
金属残片坠落在沙地上的声音极其轻微,几乎瞬间就被荒漠中呜咽的风声吞噬。
可就在它那冰冷粗糙的表面,与下方沙粒接触的刹那——
整片洼地,乃至周围数百步的沙地,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夯击,猛然向下一沉,随即剧烈震颤!
残冠砸落之处,那缕缕缠绕的黑气骤然暴动、炸开!它们不再温顺地盘旋,而是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疯狂地顺着地面那道最宽的裂缝钻入,眨眼间便没入地底深处,消失不见。
紧接着——
“呼——!”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千万年尸骨与绝望的阴寒之气,如同火山爆发般,自那幽深的裂口内猛烈喷涌而出!它带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腐与霉烂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洼地!所过之处,原本干燥温热的沙粒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闪着诡异微光的白霜;洼地边缘那些裸露的岩石,则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表面浮起大片大片灰败、粘腻的霉斑。
“冷……”
阿烬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细微的音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生理性的颤抖,但陈无戈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沉默而迅速地,将深深插入沙地的断刀猛地向上拔起半寸,刀锋摩擦砂石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同时,他右脚极其隐蔽地向后撤出半步,身体重心随之压低,调整成一个更适合瞬间发力、也更利于保护侧后方的守御姿态。多年的生死边缘挣扎让他明白,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东西”,绝不会再给他任何喘息、调整或讨价还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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