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焦土,轮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不是一声,是持续不断的,像有人在哭,像有人在叫,像有什么东西在死。铁箍与轴木之间的缝隙里冒出细碎的木屑,被风吹散,落在车轮碾过的沟槽里。车轮每转一圈,声音就重一分;每重一分,车轴就松一寸。它在告诉他们:我快不行了。
前方地势骤降,不是坡,是断。是地面从这里突然消失,像被一刀切断。裂谷边缘近在咫尺,十步,八步,六步。石梁断裂处腾起滚滚烟尘,灰白色的,从断口处涌上来,像蒸汽,像烟雾,像从地底呼出的最后一口气。烟尘里有碎石坠落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扔石子。
陈无戈坐在车厢内,左手按着断刀刀柄,拇指压着刀柄顶端,四指扣着粗麻缠绕的把子。右手指节抵住车板,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他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急,不是震动,是痉挛。是大地在抽搐,是岩层在断裂,是整片荒原在死。
阿烬靠在他左侧,发梢沾着灰,灰白色的粉末嵌在发丝之间,像被撒了一层霜。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面微微颤动,像蝴蝶收拢翅膀后偶尔的轻抖。呼吸轻而浅,吸气和呼气的时间一样短,中间没有停顿。火纹藏在衣领下,没有发烫,没有发光,没有搏动。安静地伏着,像一道旧疤,像一条沉睡的蛇。她在忍。忍颠簸,忍恐惧,忍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程虎的背影在车头挺直,脊椎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挺着。皮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脊背的轮廓。缰绳绷紧,从手掌到马口,从马口到马头,从马头到马肩,所有的力量都连成一条线。双马喘着粗气向前挣扎,鼻孔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气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时候是一团的,很淡,很薄,很轻。但很快就被风撕碎了,变成一丝一丝的,一缕一缕的,飘在车后。
可就在车轮即将冲上最后一段石阶时,大地猛然一沉。不是震动,是沉。是整块地面在瞬间下沉了半尺,像有人在地底抽走了支撑它的柱子,像有人在下面拉了一把。轰隆声自深渊底部炸开,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下面涌上来的。从地底的最深处,从黑暗的源头,从看不见的地方,一股一股地涌上来。整片岩层如被巨手撕扯,不是裂开,是撕开。是有人抓住大地的两边,用力往两侧扯,扯到肌肉纤维断裂,扯到骨骼脱臼,扯到皮肤撕裂。横向裂开一道宽逾数丈的口子,不是缝,是口子。是大地的伤口,是荒原的裂谷,是世界的尽头。
石梁崩塌,碎石如雨落下。不是一块一块地掉,是整段整段地塌。石梁从中间断裂,断口参差,像被打碎的牙齿,像被折断的骨头。碎石有大有小,有桌面大的,有磨盘大的,有拳头大的。它们从高处坠落,砸在岩壁上,砸在焦土上,砸在马车上。正卡在出口拱门中央,一块巨大的石板横在那里,斜着,歪着,像一扇被推倒的门,像一个被堵死的口子。
“跳!”
陈无戈低喝一声,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粗粝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右手猛地将阿烬推出车厢,掌心按在她肩头,五指收紧,把她从座位上推出去。力气很大,大到她的身体从车厢里飞出去,大到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大到她落地的时候滚了好几圈。
她身子一歪,从侧翻的车板滚落。肩膀先着地,然后是背,然后是腰。在焦土上连滚数圈才停下,碎石硌着她的背,灰土呛进她的鼻子。抬头时,只见马车半截已悬空,前轮在空转,后轮卡在断口边缘。后轮悬空,只有边缘搭在岩石上,轮子在空转,辐条在风中发出嗡嗡的声音。火焰自裂谷深处窜出,不是红的,是金的,是白的,是蓝的。是岩浆的颜色,是地底的颜色,是大地血液的颜色。舔舐车底木板,火舌从轮子的缝隙里钻进去,从车轴的缝隙里钻进去,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去。木板在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炒豆子,像有人在哭。
陈无戈站在车辕上,脚踩在车辕与车厢连接处的木板上,木板在晃,在颤,在叫。他的背影逆着火光,火焰在他身后燃烧,烟尘在他周围翻涌。但他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尊钉入地面的铁桩,像一把插进石缝的刀,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树。
“走!别回头!”
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不是喊,是吼。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是在肺里只剩最后一口气时推出来的。声带在振动的时候被干裂的喉咙摩擦,发出粗糙的、刺耳的、像砂纸磨过石头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从嘴里飞出来,劈开风,劈开烟尘,劈开恐惧。
阿烬张了张嘴,嘴唇张开,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模糊的,含混的,像一个人在梦中呢喃。想喊什么——“哥”?“陈无戈”?“不要”?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喊什么。只知道自己张了嘴,但声音没有出来。被一股热风呛住,风从裂谷里涌上来,带着硫磺味,带着铁锈味,带着烧焦的土腥味。灌进嘴里,灌进喉咙,灌进肺里。她咳了一下,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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