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苍云城外,故交情深(1 / 1)

晨光漫过荒坡,枯草伏地又起,风从山脊刮下来,带着焦土与碎石的气息。不是吹,是刮。像一把钝刀从高处推下来,贴着草皮,贴着泥土,贴着人的皮肤。草茎在风里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一个人在点头,像一个人在摇头。焦土的气息是干的,涩的,像旧铁钉在潮湿的空气中放久了的那种味道。碎石的气息是硬的,冷的,像石头被砸碎后露出的新鲜断面的味道。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被风推着,从山脊上滚下来,漫过坡顶,漫过岩壁,漫过阿烬蹲着的地方。

阿烬蹲在坡顶一块半塌的岩壁后,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干枯的青苔,青苔是灰白色的,死了很久了。岩壁斜着,像一个人靠在另一块石头上,中间留出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藏进去。她蹲在里面,膝盖收在胸前,后背贴着石头,石头是凉的,凉意透过衣衫传到脊背上。左手按着腰间那截烧焦的木棍,焦木棍是黑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有灰烬,灰烬里有未熄的余温。她的手指搭在棍身上,指尖能感觉到那些裂纹的走向,能感觉到棍身里残留的温度,能感觉到某种还在坚持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东西。右手撑住地面,指尖抠进泥土里,泥土是干的,硬的,指甲盖里塞满了灰黑色的粉末,有些指甲已经劈了,露出下面嫩红色的甲床。

她已经在这儿守了快一个时辰。从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从晨光还是灰白色的时候就蹲着了。眼睛始终盯着远处那条蜿蜒入林的小道——那是陈无戈最后消失的方向。小道从坡下开始,从碎石堆和枯草丛之间穿过去,拐一个弯,钻进一片矮树林。树林是黑的,树干是黑的,树枝是黑的,树叶也是黑的。像一堵墙,像一道门,像一张嘴。他走进去的时候,左腿拖着,右腿迈着,身体晃着。背影很瘦,很窄,很单薄。她看着他的背影被树影吞没,看着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他就没有出来。

她没穿鞋,鞋在昨晚跑的时候丢了一只,另一只也磨破了,她干脆脱了。脚底被碎石磨出了血口子,长的从脚跟到脚心,短的从脚趾到脚掌。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粘在伤口上面,像一层壳。走路时一瘸一拐,脚掌落地的时候,伤口被压开,血从痂下面渗出来,把泥土染成暗红色。但她不肯回藏身处。藏身处在坡后面,一个山洞,不深,但够躲一个人。程虎走之前把干粮和水都留在那里,把飞刀也留了一把。她可以把脚包好,可以喝水,可以吃干粮,可以等着。但她不肯。她怕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她,怕他走到坡下的时候看不见她,怕他倒在那里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自昨夜陈无戈断后,她就没再睡过。眼睛是睁着的,耳朵是竖着的,心跳是快的。她躺在山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碎石坠落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他站在沟边的样子,浑身是血,左腿拖着,右手按着刀柄。一闭眼就听见他说“走,别回头”。声音沙哑,但很稳。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一定会做到的事。

老镇长提过的苍云旧道,程虎说过的驿站,她都记着。苍云旧道是从古战场往西走,贴着山脊,绕过主峰,走十里。驿站在一个山坳里,石头砌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墙还在。老镇长说那里隐蔽,七宗的巡使不会去,因为路太难走。程虎说驿站后面有一条溪,水是甜的,可以喝。她都记着,像记一个故事,像记一个梦。可人没回来,她就不能安心。故事是故事,梦是梦,路是路。人没回来,什么都算不上。

风吹乱了她的发梢,发梢是黑的,毛躁的,分叉的,像一把被烧过的草。她抬手拨开眼前一缕毛躁的黑发,手指从额前划过,把头发别到耳后。耳朵很小,耳垂很薄,上面有一个耳洞,是老酒鬼在她小时候给她穿的,用一根烧红的针。眯眼望向远方,瞳孔在光线刺激下收缩,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是在风里睁太久留下的。山道上空无一人,石头是空的,草是空的,路是空的。只有几只秃鹫盘旋在高处,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天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倒下。

她咬了下嘴唇,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白印的边缘渗出一丝血。喉咙发干,干得像砂纸,像旱季的河床,像一块被烤了很久的面包。不是怕,怕是在下面,在心里,在胃里。是急,急是在上面,在喉咙里,在眼眶里。急是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他还没有来。急是知道他在路上,但不知道他在哪里。急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头顶走过去,往西边落下去,他还没有出现。

陈无戈从来不会这么晚还不归。他就算走不动,也会敲响某块岩石,让她听见动静。他以前就是这样,每次出去探路,回来的时候都会在坡下敲三下石头,一长两短。她听见了就会从藏身处出来,站在坡顶等他。他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他的影子先出现,然后是他的脸。脸上有灰,有汗,有血。但他在笑,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说“我回来了”。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响,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只有风,只有灰,只有秃鹫在天上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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