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东侧演武场的石阶时,陈无戈正靠在断墙边。演武场在城东,是一块方形的沙土地,四面围着低矮的石墙,墙头上长着野草,草叶已经枯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地面是夯过的,很硬,但表面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沙地上画着白色的界线,是之前守军练武时用石灰画的,已经模糊了,只剩几道断断续续的白痕。演武场的东边是一排木桩,高矮不一,有些已经开裂,被风雨侵蚀得发黑。西边是武器架,架子上插着几把生锈的刀枪,没人用,也没人管。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偶尔几个老兵会在这里比划两下,大多数时候,它空着,被灰尘和落叶覆盖。
他背对着初升的太阳,影子拖得老长,落在沙地上像一道黑线。太阳从东边的城墙后面爬上来,橘红色的,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正面是暗的,背面是亮的,整个人像一幅剪影。影子从他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演武场的中央,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像一把被拉长的刀。影子很黑,很实,边缘清晰,像用墨笔画的。沙地上的沙粒在影子中变得暗淡,失去了金色的光泽。
昨夜寒霜大阵成型后,他没回屋,直接来了这里,坐在一块青岩上等天亮。寒霜大阵是在昨夜完成的,四座城楼的阵眼都启动了,霜雾缠绕着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微光。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冰膜覆盖最后一段墙面,看着陆婉收回剑,看着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白烟。然后他转身下了城楼,没有回屋,没有去议事厅,没有去找任何人。他直接来了这里,穿过空荡的街道,走上石阶,坐在演武场边缘的一块青岩上。青岩是方形的,表面粗糙,被露水打湿了,坐上去凉飕飕的。他靠着断墙,把刀放在腿边,然后等天亮。他等了很久,从后半夜等到黎明,从黎明等到晨光爬上石阶。他没有睡,没有闭眼,只是坐着,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野狗的叫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山土的气息。风是从南边吹来的,从青岩岭的方向,从那些被开凿的山体上吹来的。风里有石灰岩的涩味,有泥土的腥味,有被砍断的树根的味道。风不大,但很持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低空中流淌。风吹过演武场,卷起沙地上的细沙,沙粒在空中飘散,打在脸上,微微的疼。风吹动他的衣角,衣角在风中翻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左手搭在刀柄上,拇指轻轻顶开护手,又缓缓推回去,金属滑动声极轻。
左手搭在刀柄上,不是紧握,是虚搭——手指搭在刀柄上,掌心悬空,拇指顶在护手上。他的拇指在护手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块石头,像在确认它的存在。拇指轻轻顶开护手,不是猛地顶,是轻轻顶——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像翻开一本书的封面。护手弹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很短,很细,像一颗石子落入静水。又缓缓推回去,不是猛地推,是缓缓推——像关上一扇门,像合上一本书。护手归位,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和刚才一样短,一样细。金属滑动声极轻,轻到像一根针划过玻璃,像一只蚊子飞过耳边。但他听到了,因为他一直在听。他反复做这个动作,顶开,推回,顶开,推回。不是在练习,不是在确认,而是在数——数还有多少时间,数还能做多少次这个动作,数还能撑多久。
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台阶是石砌的,从演武场的入口一直延伸到下面的街道,大约有二十多级。每一级都很高,很窄,边缘被磨圆了。脚步声从台阶下面传上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沉稳有力,一个轻快但有些拖沓。陈无戈没有转头,没有动,只是听着。他知道是谁来了。
青鳞扛着逆鳞枪走上来。逆鳞枪是他从龙族带来的武器,枪杆是黑色的,金属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蛇皮,像鱼鳞。枪头是银白色的,双面开刃,边缘锋利得像刀。枪头下面挂着一缕红缨,红缨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他扛着枪,枪杆搁在肩上,右手扶着枪杆,左手垂在身侧。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开,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银甲在阳光下泛出冷光,甲片是银白色的,边缘有暗金色的纹路。甲片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哗啦哗啦”声,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他耳后的龙鳞纹微微发烫,鳞片在晨光中闪着微蓝的光泽,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像一颗在闪烁的星。
他扫了眼陈无戈,没说话。目光从陈无戈的脸上扫过,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眉毛,从眉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他左臂衣袖上的血迹。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只是扫了一眼,像一阵风,像一道光。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需要说。他知道陈无戈为什么在这里,知道他一夜没睡,知道他在等天亮,等阿烬,等训练开始。他不需要问,不需要确认,不需要说“你还好吗”之类的废话。他径直走到场中央站定,靴子踩在沙地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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