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蜚蠊梦渡中州劫(1 / 1)

此一瞬间,李蝉心下终定无疑。

陈根生根本无惧死亡。

无惧齐子木。

无惧赤生魔。

更无惧自己。

身负此等逆天道则,心性不容偏颇堕乱。李蝉肩承沉赘,自当引陈根生归正途,至少守其本底,莫纵他妄为。

可陈根生的道则究竟是何根脚?

他千思百转,是凝于肉身的体道则?或是循蛊而行的蛊道则?

又或者,是从赤生魔手中得了何等莫测至宝,才让他如此不惧怕死亡。

李蝉心无凭恃,只因感悟道之事虚茫难捉,从未有金丹修士叩问得果。

便是这片大陆,也从未有此道则的片缕讯息。

门口的李蝉是能动的,他伸手拨走陈根生的手。

镜花蛊崩裂,重归现实。

李蝉摇首,再不敢多言道则半句,眼下师弟明显是怒了。

“你莫要带着气性,是师兄说话不妥当了。”

而陈根生是懒得再言语,双手抱胸,过了片刻又说道。

“我方才也是话说得重了,你也不必记挂。”

李蝉听完苦笑,他又能何如呢?

眼前这师弟陈根生一路由他来目及而行的,今时他却已到了无人可羁的境地。

两人无话可说。

陈根生自有灵智以来,就觉得善者易欺。

李蝉相反,推己及人,我以诚待你,你必报我以李。

殊不知这世上多的是你以桃李相报,他却嫌那果子不够甜,反手便要折你的树。

修仙尤是如此。

李蝉于此间想谈论善恶的话,是很奢侈的。

他只怕一件事,怕陈根生终有一日会失控。

畏陈根生那份非人之心,终有一日会彻底化道,让他这世间唯一的同类,就此消散。

故而,他要引导,要用他的善,去为陈根生套上一层枷锁。

他以为这枷锁能护住陈根生,殊不知对于陈根生而言,任何试图理解他定义他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这就引出另一桩可笑之事。

坏人最擅长欺骗好人。

因为他们太懂得,善念的软肋在何处。

他们知晓,只需将那目的用“为你好”三个字包裹起来,便足以让对方卸下九成九的心防。

李蝉忘了,两只蜚蠊从破壳伊始,便非是凡俗生灵了。

以人情世故度之,以善恶伦常量之,无异于缘木求鱼。

陈根生有情的,只是他的情,不在三纲五常。

你予他一分,他或还你一分,或还你十分,这全凭他那套外人无法理解的准则。

你若负他一分,他或许会当场将你挫骨扬灰,也或许会一笑置之,只因你于他的人生中,已无半分斤两。

陈根生其人,本就是一杆天秤。

孤舟横渡苦海,何处可觅同舟客?

一端为己,一端为仇。

同舟之人,早已隔了沧海茫茫。

彼时李蝉便欲拂袖而去,可瞧着陈根生这孑然孤影,心下又生了不忍。

他深深吁了口气,抬手挥了挥,旋即又去忙碌多鸟观的事宜。

李蝉负手漫步在观中。

自陈根生道躯大成的这数载以来,他常陷空想之境,屡做异梦,每至梦醒以问题蛊相询,却始终未得半分蛛丝马迹。

他曾于梦中窥得一幕,思之便觉悚然。

中州大地,竟处处爬满蜚蠊,遮天蔽地,无一处净土。

虫潮覆中州。

杀不尽,剿不竭。

更令他惑然的是,自身已臻假婴之境,为何仍会堕入此等魇梦。

修士本不该有梦,尤其是李蝉。

倘或真入了梦。

那事情,便恐怖了。

李蝉疲惫行于山道。

风拂过竹林,叶海沙沙,如潮水涌动,一如他此刻心境。

一路行至山门处。

多鸟观初立,观中上下皆按他所立的规矩运转。

山门前,已聚集了十数名少年。

这些少年,大的约莫十七八,小的也有十四五,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瞧着皆是些凡俗城池里,食不果腹的贫苦人家出身。

那三名金丹长老之一,唤作刘明远的,正拿着一块测灵盘,挨个为这些少年测试灵根,不住地摇头叹气。

刘明远见李蝉行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愁苦。

“李蝉太上。”

“您瞧瞧,这都是些什么货色?伪灵根都寻不出一个来。”

李蝉却不以为意,对那刘明远吩咐道。

“刘长老,这测灵盘收起来吧。”

“仙缘从来不是靠一块破盘子测出来的。”

李蝉不再理会他的惊诧,又是淡淡说道。

“你将望京城左近三百里内,所有郡县的舆图、户籍乃至地方志,给我送来一份。”

“我要看到每一处村落的名录。”

刘明远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去准备。

李蝉挥了挥手,对那群少年道。

“都散了吧,此处不留你们或也是一桩福分。仙路缥缈,人间安乐,亦非虚言。”

山门前,一时又恢复了清静。

李蝉独自立着,山风吹拂着他霜白的眉,衣袂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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