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陇上青纱障去处(1 / 1)

去岁暮春,惊雷破空。

龙王爷翻了身,把天捅了个窟窿。

林老汉是个心善的,抄完文墨坊的书便收鱼去。下溪村也便从那时起,多了位林知许姑娘。

这一年光景于林知许是难受。

村中后生,或满身稼穑汗酸,言语间无非年成丰歉。

要么便是故作风雅,念两句酸诗。

林知许无一入眼,只觉满心厌烦。

好似她曾见过高山仰止,行过远路迢迢,眼界岂会困于这乡野一隅。

纵使身世落魄,择伴也断不能将就呀,好歹要寻个眉目俊秀的。

直到今日她遇到了陈汉。

这男人真俊,即便落魄至此,也不显半分丧气……

林知许想了半天。

庄稼汉粗鄙,只知耕田吃饭;读书人迂腐,满口之乎者也却未必能换来二两油盐。更要紧的是,那些人身后就拖着一长串的七大姑八大姨,有着数不清的规矩和过往。

可陈汉不一样。

林知许端着空了的姜汤碗,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陈汉若是洗净一身泥垢,皮相确实是极好的。

人的命,半点不由人。

既是这般世道,不如选个顺眼的。

她看着陈汉那因发热而微红的脸颊,还有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心想若是给他,便不觉着苦了。

这身子不如就予了他。

管他是不是聋子,是不是傻子,只要这副皮囊还在,夜里吹了灯任他折腾,任他将那滚烫的东西种进来,哪怕是怀了他的种,心里头也是甘愿的。

“你看够了没?”

林知许回过神,见陈汉正侧着耳朵,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她脸上一热。

“我是看你这身板,别到时候连我都抱不动。”

陈汉没听清。

耳蜗像是被大雨泡发了,只余下连绵不绝的蝉鸣声,嗡嗡嗡吵得人脑仁疼。

他看着面前的姑娘,嘴唇一张一合,那双剪水眸子里波光潋滟,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红晕,瞧着是羞恼,又像是嗔怪。

陈汉有些茫然,下意识地想,这姑娘身子骨看着单薄,火气倒是旺。

“睡你的觉!”

林知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陈汉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又是火光冲天,一会又是海水倒灌,又是个看不清面容的红衣女子站在桥头。

醒来时,天色已暗。

“醒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陈汉撑着身子坐起,循声望去。

这应该就是那姑娘口中的爹,林老汉。

陈汉不敢怠慢,连忙下床,还没站稳,那林老汉便抬起眼皮,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

“见过老丈。”

“是个读书人?”

“识得几个字。”

“哪里人氏?”

“忘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记不得了。”

“犯了什么事?”

“……没有吧。”

一筷子面条入口,胃里顿时暖洋洋的。

林老汉一边吃面,一边絮叨着见闻,多是些文墨坊的琐事。

“咱们下溪村虽偏,但我这营生可是通着镇上文墨坊的。这年头,哪怕是边缘国,读书人也是金贵物。你若是个手稳的,以后……”

陈汉捧着碗,热气熏得他那双曾窥视过苍穹真容的眼有些迷离。

他侧着左耳,极力在耳鸣的蝉噪海潮中,打捞林老汉话语的残片。

林知许从灶房钻出来,瞪了陈汉一眼

“雨歇了,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陈汉起身,对着林老汉拱了拱手,这才跟了出去。

雨还在下,虽然比起之前那是小了些。

陈汉缩着脖子。

“去哪?”

“西边。”

“你慢点,我这鞋都要掉了。”

林知许停下脚步,转过身。

“去苞米地。”

此时天色昏暗,村里也没什么人影。

西边是一大片青纱帐,高粱和玉米混种,长势喜人,密不透风。

“去那作甚?”

陈汉本能地觉得不妥。

“雨马上就停了。”

陈汉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得极低,远处雷声隐隐,根本没有半点要晴的意思。

陈汉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这个村姑的常识。

“这叫积雨云,这雨少说还得下一个时辰,这时候去苞米地那是去找罪受。”

“雨会停的,转眼就停。”

突然的,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晃,甚至屋檐下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但天上,真的一滴雨都没有了。

陈汉瞠目结舌。

“你是神仙啊,能人异士是吧?”

……

田垄湿滑,泥泞沾鞋。

林知许站在玉米地里,背对着他。

耳畔的蝉鸣声歇了些许,只剩下一层薄薄嗡响。

“我有事知会你。”

“你说。”

林知许往四周看了看。

这片玉米地密实,风吹过哗哗作响,是个藏话的好去处。

她抿了抿嘴,眼神却飘向了别处。

“你睡过去的时候,身子是我擦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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