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傲骨岂容仙师欺(1 / 1)

陈汉把手里的猪肉往上提了提,冲着王员外笑着。

王员外显得尴尬,凑到陈汉那只好耳朵边,扯着嗓子喊道。

“先生!这几位是越溪谷的仙师,欲在咱们狮子山开宗立派,想请先生移步,掌一眼风水,题个山名!”

看风水?题字?

他下意识想拒绝。

柳姓女修却走了过来,步步生莲,身上带着股子好闻的兰花香,只是那眼神太利。

“既是乡贤举荐,想来有些门道。”

柳仙师淡淡开口,随手抛出一枚灵石。

“若能说出个子丑寅卯,这枚灵石便是你的。”

陈汉并没有接。

“姑娘,石头掉了。”

陈汉指了指地上的灵石,一脸诚恳。

那枚灵石,就静静躺在泥水里。

陈汉都懒得往地下瞟。

王员外额上冷汗混着雨水淌,拼命给陈汉使眼色。

陈汉侧过左耳,面上依旧挂着憨笑说道。

“姑娘这石头掉了?莫不是要我也替你拣起来洗洗?”

见他纹丝不动,柳仙师细长的眉眼微挑。

凡俗间多狂士,越是庸碌无才的酸儒,越爱端着那点可笑的清高,妄图博取仙师另眼相看。

“你……”

陈汉摆了摆手,浑不欲搭理,径直转身归家。

什么仙师,怕不是失了心智?

怀里的花雕酒还有余温,手里的猪肉也没淋湿太多。

这就很好了。

陈汉步履匆匆。

心里盘算着,这肉得先过水焯一遍,加两颗八角。

至于身后那什么越溪谷、什么仙师,他全然没放在心上。

若真有那翻江倒海的大能耐,谁会闲得没事跑这穷乡僻壤来给一座破山头改名?

“站住。”

陈汉没停。

“我在与你说话。”

那柳姓女修立在桥头,见那凡俗男子竟敢将她的赏赐弃之如敝履,甚至连脚步都未曾顿上一顿,心头那股无名火便窜了上来。

凡人见仙师,哪个不是诚惶诚恐,叩首乞怜?

“柳师姐……”

身旁的鹅黄衣衫女修轻唤了一声,似乎觉得为了个凡人动怒失了身份。

柳师姐冷笑一声,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弹。

“不识好歹的东西,我让你长长记性。”

咻的一声响。

毫无预兆。

陈汉右手的手背骤然溅开血花。

一枚寸许长的冰锥,径直洞穿了他的掌心。

噗嗤一声。

他身子一凝,惯性扯着他,踉跄着又往前挪了半步。

草绳断了。

那两斤上好的五花肉,掉进了脏水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周围看热闹的镇民们,如潮水般向后退去,生怕沾染了那从天而降的灾祸。

王员外那张富态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双腿打着摆子,一屁股跌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先……先生……”

陈汉没回头,也没惨叫。

他只是低着头,呆呆地看着那块掉在泥水里的肉。

可惜了。

那是最精华的下五花,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用来做红烧肉最是解馋。

如今裹了一层污泥怕是洗不干净。

至于右手。

他慢慢抬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

掌心正中,赫然一个血淋淋的通透窟窿。

那冰锥去势未绝,穿透手掌后钉入了地面,只在他手上留下一个圆形创口。

寒气瞬间封住了伤口周边的经络,血没有喷涌而出,而是顺着指尖往下滴。

血珠子落在路面上,被水一冲,又晕开成淡色的花。

“这便是教训。”

桥头上,柳仙师的傲慢的声音飘了下来。

“凡俗蝼蚁当知敬畏。今日废你一只手,是教你懂得仙凡有别。”

陈汉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仿佛那个正在缓缓滴血的窟窿不是长在他身上一般。

痛觉是有的,只是有些迟钝,远没有那块猪肉毁了让人心疼。

他走上石桥,站在柳仙师面前,淡淡说着。

“赔钱。上好的下五花四十文一斤,这里二斤高高八十文。草绳是你弄断的不要你赔,但肉脏了,没法吃。”

“一共八十文。”

陈汉伸出右手,掌心摊开。

血还在流,顺着手腕淌进袖子里,有些粘腻。

场面死寂。

“哈……哈哈哈哈!”

柳仙师笑得花枝乱颤。

“八十文?你这一只手,加上你这条贱命,还要我赔你八十文?”

陈汉的声音依旧平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是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看你们穿得人模狗样,还要占山立派,原来竟是群穷鬼?”

仙佛坐云端,不闻人间如沸若镬汤。

如人观蚁,蚁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于人而言不过是一瞬微尘起落。

既无共情,何来怜悯?

修仙者杀之不觉恶,虐之不觉残,只道是顺手拂去了衣角的一粒灰。

这便是修仙者的道理。

只是今日这下溪镇的石桥头,似乎有人不想认这个理。

雨丝细密,把石桥上的青苔浸得滑腻

“八十文。”

陈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轻不重。

“肉四十文一斤,两斤便是八十文。这账算不错的。”

柳仙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她身后的鹅黄衣衫女修皱眉上前,呵斥道。

“我家师姐乃是炼气五层修士,莫说废你一只手,便是当街斩了你,这边缘国的国主也不敢多置一嘴!你还敢讨要那腌臜猪肉钱?”

陈汉听完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镇民们看着这背影,眼神里满是怜悯与无奈。

在这边缘国,惹了仙师,能保住一条命已是祖坟冒烟,至于那只废了的手只能算是学费。

桥头上,柳仙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嘴角噙着一抹讥诮。

她身后的黄衣女修低声笑道。

“师姐好手段,这冰魄针入肉三分,这读书人下半辈子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人群外围。

陈汉拐进了一条正在修葺的小巷。

巷子口堆着不少杂物,有青砖有黄泥,还有一堆生石灰。

他左手插进那堆干燥的生石灰里,抓了一把。

又在地上摸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兵刃,便随手抄起半块沾着泥浆的青砖,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刚好,趁手。

他站起身,没什么表情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