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前门楼子(1 / 1)

这一问,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年轻人紧闭的心门。

他身子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嘴唇抖了抖,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我娘快不行了,我在医院交不上押金……我……我没办法了……”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人群静了一瞬。

姜墨沉默了,他看着年轻人的表情不相像是假的,这要是演的话,他的演技就太高了。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偷啊?”

“你娘要是知道她的救命钱是你偷来的,你猜她会不会治疗?”

年轻人低下头,泪水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民兵叹了口气。

“按规矩,得送派出所。”

“但念他初犯,又是为母治病,我们可以酌情上报,看能不能从轻处理。”

姜墨沉吟片刻,将钱包里的二十几块钱全部递了过去。

民兵一愣。

“你……”

“给他。”

“算我借的。”

“等他娘好了,让他来还我,连本带利。”

年轻人嘴唇颤抖,终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

民兵扶起他,语气缓了下来。

“走吧,先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之后我们联系医院,看看有没有救助渠道。”

人群渐渐散去,早点摊的老板娘叹了口气。

“这世道,难啊……”

姜墨站在原地,望着那年轻人被民兵带走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不是圣母?

他只是被年轻人的孝心感动了,而且他也不差这点钱。

随后,姜墨登上了一辆驶向前门楼子的公共汽车。

车是老式的“黄河牌”,车身漆皮剥落,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霜。

他付了票钱,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是这座古城沉默的屋檐与炊烟。

车子缓缓启动,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咯吱”的轻响。

姜墨望着窗外飞逝的胡同人家,晾衣绳上挂着的棉被、窗台上晒着的萝卜干、孩子们在

院门口跳皮筋的身影……这一切,平凡却温暖。

前门楼子到后,姜墨下了公交车车,突然看到韩春明正站在城门下和他大姨,孟小杏核一个小姑娘在聊天。

姜墨猜测她的大姨多半又是去他家打秋风的,姜墨没有下乡的那几年,韩春明的亲戚就就时不时的上门打秋风。

名义上是“走亲戚”,实则是来“借米借面”,顺带捎点布票、油票,走的时候手里总不能空着。

韩春明的母亲心软,又怕街坊说她“发达了不认亲”,只好咬牙接济。

姜墨虽看不惯,却也理解——那年月,城里人吃定量,每月二十八斤粮,粗细搭配,好歹能糊口。

可乡下呢?

公社食堂早就散了,一家几口人分一斗陈米,饿得孩子哭,大人骂,十斤粮食真能换一个媳妇,不是笑话,是那个年代血淋淋的现实。

姜墨挥了挥手。

“春明?”

韩春明猛地回头,眼睛一亮,像突然被点亮的煤油灯。

他一把将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二话不说,张开双臂给了姜墨一个结实的熊抱,拍得他后背“砰砰”响。

“你他妈可算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小子要在北大荒扎根,给黑土地当女婿呢!”

姜墨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却也笑了。

“放屁,我可是城里户口,根在这儿呢。”

两人松开,韩春明上下打量他。

“瘦了,黑了,但精神头儿还在!”

“你这身中山装一穿,活脱脱像刚从人代会出来,就差个红本本了!”

“你这脸,是不是被冻伤过?颧骨这儿有道疤。”

姜墨摸了摸脸。

“去年冬天拉煤车翻了,砸的。不打紧。”

“你这是回城了?”

“是啊,以后不走了。”

韩春明佯装埋怨。

“你回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好让我去接你啊!”

“你当自己是孤魂野鬼,悄悄摸摸地回来?”

“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啊?”

“我又不是不知道路,要你接干嘛?”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我已经回来一个月了。”

“你当初怎么会下乡啊?”

“你家就你一个孩子,父母的工位你完全可以顶替,纺织厂的正式工,多少人抢破头的名额,你倒好,主动报名下乡?”

“还不是程建军那狗东西天天在我耳边怂恿,我看他就是嫉妒我不用下乡,还眼红我长得帅,学习好,在院里抢了他的风头。”

“除了他的原因,那会儿广播里天天喊‘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又是我们院里唯一考上重点高中的,思想觉悟总得高点吧?总不能比别人差。”

韩春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愧是我们院里学习成绩最好的,这觉悟,啧啧,都快赶上《人民日报》社论了。”

“你和我二姐,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她天天念叨你,前阵子还托人去邮局查你有没有寄信回来。”

“她省下三个月的饭票,就为了给你寄一包炒豆子,你说她傻不傻?”

姜墨心头一热。

韩春燕,比他大两岁,梳着两条粗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从小一起在四合院里长大,他摔了膝盖,是她蹲着给他吹伤口。

他下乡那年,她站在火车站台,没哭,只说。

“你走吧,我等你回来。”

这些年,她每月一封的信,从不间断,信封里不是塞着几块钱,就是半斤粮票,偶尔还有一双毛线织的袜子,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她一针一线织的。

他知道,她工资才二十三块五,自己吃窝头咸菜,却把省下的都寄给了他。

他写信劝过她:“别寄了,我在村里能吃饱。”

可她回信说:“我寄的是我的心意,你不收,就是不要我了。”

姜墨再没劝。

他不是陈世美,也做不出那种事。

他早就在心里发过誓,若是能回城,一定娶韩春燕进门,让她不再为省一口粮而熬红了眼。

“过段时间再说吧。”

“我现在刚回城,连个工作都没有,住的地方还是借的,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喝西北风。”

“等我站稳脚跟,再谈结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