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墨没笑,反而神色郑重起来。
“我没开玩笑。”
“我想系统性地收集、保护一批流散在民间的文物。”
“但我不可能亲自跑遍全国,也没那么多时间蹲在地摊、废品站翻找。”
“而你——破烂侯,你有眼力,有经验,更重要的是,你有‘心’。”
“你收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显摆,而是怕它们被人当破烂砸了、烧了、扔了。”
“你是在守着它们,守着一段快被遗忘的历史。”
破烂侯愣住了,手里的酒碗微微颤动。他低下头,看着那碗澄黄的酒液,仿佛看见了自己半生的影子——年轻时为了一只明代青花盘,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一卷残破的《永乐大典》抄本,典当了老婆的嫁衣;为了护住一座老宅的雕花门楼,跟红卫兵的人对峙……
他不是收藏家,他是“破烂侯”,是别人眼里的疯子、傻子、守着破铜烂铁过日子的孤魂野鬼。
可今天,有人对他说:你是在守着历史。
他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想法是个好想法,可是你也知道,收藏古董是个费钱的事,更何况是大规模的收藏。”
“我这些年为了收藏点古董就只能收垃圾,但是也没有收藏到多少东西。”
“你就放心吧,钱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你还不知道我的能力?”
“你小子的能力我是相信的,这些年你小子一直没有差过钱,但是这收藏古董的钱可是一笔海量的资金......”
“你就放心吧,我的钱管够,你要是答应帮忙的话,我还会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两千块,你也不要想着拒绝,首先以你的见识你绝对值这么多的钱,而且要是有钱的话,你遇到喜欢的古董你也可以收藏。”
破烂侯盯着姜墨,忽然笑了。
“你就不怕我卷了你的钱,跑了?”
“或者,转头把东西卖给洋人?”
“现在多少人干这勾当,一转手就是几万几十万,你信我?”
“我信。”
“你要是真这么干的话,你也不就是破烂侯了?”
“你这些年无论过得多么艰难,都没有卖过一件藏品,可见你是真的喜欢它们。”
破烂侯沉默了。
破烂侯猛地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干裂的嘴唇流下,滴在衣襟上,像一滴泪。
他这些年为了获得收藏古董的资金,他只能收垃圾,周围的人都不理解他,就连他的亲生女儿也不理解。
现在终于有个人理解他了,吾道不孤啊!
“我答应你。”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酒。”
“是为了——别让这些东西,没了下家。”
姜墨笑了,举起酒碗.
“我相信你,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
破烂侯也举起碗,与他相碰,清脆一声,如钟鸣。
“叮——”
那一声,仿佛敲醒了沉睡的岁月。
窗外,一轮新月悄然升起,照在胡同深处,照在那间堆满“破烂”的老屋里,也照在两个男人举起的粗瓷碗上。
酒香弥漫,如历史的余温,缓缓升腾。
姜墨推着自行车走出四合院的时候,看到门前站着一个年龄不大但是却一脸沧桑的男子。
见到姜墨的瞬间,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恩人!”
“我终于找到你了!”声音沙哑,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真诚。
姜墨皱眉打量着眼前这人,脑海中飞速搜寻,却毫无印象。
“你……赶紧起来说话。”“我们见过吗?”
那人没起身,反而低头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
“我叫陈小川。”
“三年前,我在火车站……偷过您的钱包。”
“我想起来了,”姜墨眯起眼,“你就是那个偷我钱包的小伙子。”
陈小川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抠着地面的缝隙,指节泛白。
“是……是我。”
“你不仅没有怪罪我,反而……反而给了我几十块钱,说‘拿去给你妈治病吧’。”
“您不知道,我妈那时候正躺在医院,高烧不退,医生说再不交费就要停药了……我走投无路,才……才动了歪心思。”
“我虽然被判了几年,但那几十块钱,让我妈撑到了医保报销下来的日子……她活下来了。”
“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陈小川猛地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好了!”
“彻底好了!”
“手术没有多久就能下地干活了,现在在街道扫大街,她说要靠自己的力气还清欠这个世界的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后是一叠皱巴巴却干干净净的钞票。
“恩人,这是我还您的钱,一分不少,还有利息……是我一点点攒的。”
姜墨看着那叠钱,没有伸手。
“钱我就不要了。”
“你刚出来,日子难,用钱的地方多。”
“不行!”
“我妈说了,做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良心。”
“她说,要是我没把钱还上,她宁可 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
“这钱您必须收下,不然我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姜墨望着他倔强的眼神,终于接过钱,轻轻点了点头。
“好,这钱我就收下了。”
“你现在做什么?”
陈小川苦笑。
“我能做什么呢?”
“有案底的人,工厂不要,饭店不收,连扫大街都没有人要,不管去哪里人们都带着有色眼镜看你。”
“我现在在货运站扛麻袋,一天挣几块钱,凑合着过。”
姜墨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和开裂的手掌,心中一动,破烂侯年龄大了,应该给他配个帮手。
“我给你介绍份工作吧。”
陈小川愣住。
“啊?”
“您……还肯帮我?”
“你有孝心,敢担当,坐过牢不代表一辈子废了。”
姜墨拍了拍陈小川的肩膀。
“跟我走。”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破烂侯的家里,破烂侯正叼着烟卷,眯眼打量一个瓷器,见姜墨带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