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万妖谷最深处。
这里的白雾反倒稀薄了。
不是散了,是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沉在贴近地面的高度,像一层半尺厚的灰白色积水,缓慢地翻涌着。
偶尔有枯死的古树从雾中探出枝干,那些枝干全是黑色的,黑得像是被火烧过又冷却了几千年,表面结着一层硬壳,用手指敲上去会发出石头碰撞的声响。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没有任何活物移动的迹象。
连风都没有。
雾海尽头拔起一座黑色的山峰。
那山峰不像是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更像是从天外坠落然后硬生生砸进地底的,通体漆黑,从山脚到山顶没有一丝杂色。
山体表面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反复锻打过的金属质感,在雾气的漫反射下泛着冷硬的光。
山顶是平的,像是被人一剑削去了山尖,留下一个极其规整的圆形平台。
平台上刻着一道极其复杂的法阵,阵纹密得像一张没有起笔也没有收笔的网,每一道纹路都嵌进了岩石深处,此刻正微微散发着暗沉的光。
黑袍老者端坐在法阵正中央。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松开,掌心朝上。
他的脸很瘦,瘦到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几乎要刺破皮肤,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将死之人的灰败,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淘洗之后剩下的平静。
他闭着眼,呼吸极慢极浅,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和这座黑色山峰一起等待着什么。
陆尘站在他身边大约七八丈远的位置,这个距离既不会干扰法阵的运转,也能在天劫落下的第一瞬间做出反应。
星殛雷皇枪已经握在手中,枪尖垂向地面,枪身上的十四道雷纹在法阵的微光中安安静静地亮着。
“陆小子,要开始了。”
黑袍老者忽然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块烧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烧透的炭,温度不高,但没有灭过。
“好。”
陆尘答应一声,将枪身往地面一顿。
枪尾撞在黑色岩石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石之响,那响声在平台上荡开,传不了多远便被四周凝重的空气吞掉了。
天空开始变了。
最先不是颜色,是高度。
天空在往下压。万妖谷终年不散的雾气原本悬浮在数十丈到数百丈之间的高度。
此刻那些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上方碾了下来,一片一片地往下坠。
坠到贴近地面的位置还在往下压,像是要把整座谷底压进土里。
黑色山峰四周的雾海开始剧烈翻涌,翻涌的方向毫无规律,不是往外逃散,也不是往内聚集,而是在原地打转,像是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然后是光。
光在消失。
不是从天黑开始的那种消失,是所有的光都在同时变弱。
雾气里那些发光矿石透出的荧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法阵纹路里流淌的光芒从明黄色变成了暗橙色再变成了暗红,像是被什么正在逼近的东西抽走了温度。
黑色山峰本身也在变暗,原本还能看出岩壁的纹理和金属光泽,此刻整座山都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剪影,沉在无边的灰暗之中。
然后,云来了。
那云不是从远处飘来的,不是被风吹过来的。
它是直接在黑色山峰的正上方凭空出现的。
最初只是一个小点,一个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然后那个黑点开始往外扩散,无声无息地铺开,从针尖大小扩到碗口,从碗口扩到磨盘,从磨盘扩到遮住整座山峰。
云的颜色不是灰白,不是墨黑,是一种介于黑与紫之间的浓重色,它压得极低,低到陆尘觉得自己只要举枪就能戳到云底。
四周的天地灵气开始变质。
万妖谷虽说是人族禁地,但天地灵气并不比外界稀薄,只是更野更难驯。
此刻那些灵气忽然不再流动了。
它们凝固在空气中,密度越来越大,黏稠得像未干的松脂,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灵气从气管壁上刮过去的滞涩感。
灵气本身也在变色,原本无色无形的灵气在高压下泛起了极淡的紫色,像是被头顶那片黑云渗透了。
黑云还在长。
它从一座山的大小长到了一整片天的大小,将方圆数百里全部罩在了阴影之下。
云层表面不是平的,是凹凸不平的,有些地方鼓起来像巨大的漩涡在缓慢旋转,有些地方凹下去像即将塌陷的天坑。
漩涡旋转的方向各不相同,有的左旋,有的右旋,相邻的两个漩涡转着相反的方向,中间撕出一道道细长的裂缝。
裂缝的颜色比周围的云更深,几乎是纯黑。
裂缝深处没有声音,却让人忍不住想去看,又不敢一直盯着看。
数百里外的一座山头之上,麻衣老者和青衣老者负手而立。
两人面前撑着一道极薄的青色光幕,光幕将远处天劫边缘溢过来的威压过滤了大半,却依然能让他们清晰地感知到那片黑云之内的变化。
青衣老者将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自己的衣角。
那片青布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那道随年龄长出来的弧度此刻已经看不出来了。
“黑老鬼竟然真的信了姓陆的小子。”
他喃喃开口。
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怕被远处那片黑云听见。
麻衣老者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没有从黑云上移开,耷拉的眼皮底下那两团浑浊的瞳孔此刻难得地亮着。
“不信也没办法了。他的时间比我们还短,不赌是死,赌一次说不定还有活路。”
两人不再说话。
隔着数百里的距离和一层青色光幕,那片黑云的压迫感仍然能渗过来。
那压迫感和化神修士的威压不同,威压是活物施加的,有来处,有意图,有收放的余地。
天地之威没有来处,没有意图,也没有任何收放的余地。
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在路上走了三千年、从不回头也不曾停歇的使者,终于走到了收件人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