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后,麻衣老者独自站在一座山峰上。
山不高,视野却极开阔,数百里外那片天劫笼罩的区域尽收眼底。
他双手倒背,麻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耷拉的眼皮底下那两团浑浊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那片黑云。
第一道天劫落下时,他的手指在背后轻轻叩了一下。
第二道落下时,他叩手指的动作停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银的、金的、蓝的、紫的,各色雷光在云层下方交替炸开,每一次都将那片天空撕出一个新的缺口,然后被一道黑灰色的雷弧稳稳托住。
那道黑灰色雷弧和数月之前在黑色山峰上一样,不急不躁,不退不让,每一道天劫撞上去都被它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麻衣老者看着那道雷弧,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干净了。
之前陆尘帮黑老鬼扛天劫的时候他站在百里之外,看得见结果却看不清过程。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个人族扛得住。
第八道天劫消散之后黑云开始凝聚第九道,天地变色,方圆数百里的灵气被抽得一丝不剩,云层中央裂开的不再是天劫的形状,而是一团正在坍缩的纯白光核。
麻衣老者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露出底下那两团难得的清亮。
他见过几次第九道天劫,那是一个化神期妖修拿命去填都不一定填得住的毁灭之力。
此刻那道纯白光核正在下落,而它所对的不是青衣老者的青色光罩,还是那道黑灰色的雷弧。
第九道天劫在数百里外炸开的瞬间整片天空都变成了纯白。
那道黑灰色的雷弧在白光中心显得极细极弱,像是狂风中的一点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没有灭。麻衣老者脚尖轻轻一点,身形从山峰上飘了出去。
他不需要再看结果了,他知道结果已经定了。
当他落在山顶平台上的时候青衣老者正将一样东西从袖中取出递给陆尘。
青衣老者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笑意,那笑意和数月之前黑老鬼的笑如出一辙,是在笼子里困了几千年终于被放出笼的野兽才会有的笑。
“麻衣,这小子不错。”
青衣老者一边递东西一边朝刚落地的那道黄色身影扬了扬下巴。
“我知道。”
麻衣老者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必言说的笃定,“我挑的人,当然不会看错。”
他话音落下,目光落在陆尘身上的时候脸色却微微变了一下。
他自己就是化神期修士,对伤势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
此刻陆尘身上的气息明显有些紊乱,丹田里星图的转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光点们的明灭节律失去了往日那种有条不紊的秩序。
更明显的是陆尘的脸上,数道银白色的雷纹正在他皮肤下面不断浮现又消失,像几条被锁在皮肉深处的雷蛇还在反复挣扎。
数月之前黑老鬼的天劫结束后陆尘几乎毫发无损,落地之后还能咧嘴跟他开玩笑。
但此刻不同。
“青前辈的天劫和黑前辈的有所不同。”
陆尘没有掩饰自己的伤势,呼出一口气后缓缓说道。
那口气里带着几缕极淡的银色电弧,在空中噼啪响了几声才散干净。
“黑前辈的雷劫是积压型,九道雷的威力层层递进,扛住第八道便等于扛住了前面所有。但青前辈的最后一道,天劫波及到了元婴本体。这雷纹应该是天劫残留,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彻底祛除。”
青衣老者站在一旁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从储物袋内摸出一个青玉小瓶。
小瓶的瓶塞刚一拔开便有一股极其浓郁的药香从瓶口涌了出来。
那药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极清极冷的异香,闻上一口便觉得胸腔里的浊气被洗去了大半。
陆尘不知道青元丹是什么品级的丹药,但仅凭这股药香他便能断定,这东西的价值绝不会比一件元婴后期的法宝低。
青衣老者将一枚青蒙蒙的丹药倒在掌心。
丹药通体温润如玉,表面有三道极细的金纹缠绕,那金纹不是画上去的,是丹气浓郁到一定程度后在丹体表面自然凝成的纹路。
他将丹药朝陆尘抛了过去。
“老夫炼制的青元丹,专治雷劫残留的伤势。算是额外补偿你的。”
麻衣老者在旁边看了那枚丹药一眼,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青老鬼,这青元丹你花了几十年才炼出一枚来,倒是真舍得。”
青衣老者闻言大笑,那笑声和黑老鬼当初如出一辙,是一块压在胸口几千年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之后才会有的大笑。
他将空了的青玉小瓶塞回袖中,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帮老夫扛了天劫,虽然是交易,却也是因为老夫才受的伤。区区一枚青元丹又算得了什么?老夫又可以逍遥三千年了,还会在乎这一枚丹药吗。”
说罢他也不等麻衣老者回话,直接化作一道青芒拔地而起。
那青芒去势极快,在空中连方向都没有调整便直直地朝万妖谷外飞去。
他和黑老鬼一样,半刻都不想在这个困了他几千年的地方多待。
山顶上只剩下陆尘和麻衣老者两个人。
天劫的余威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雷弧,时不时在焦黑的岩石上跳一下便灭了。
焦黑的岩石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麻衣老者看着陆尘脸上的雷纹,沉默了片刻。
“伤得如何?”
“伤了元气,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陆尘将青元丹小心收好,没有急着服用。
他顿了顿,补了半句,“比黑前辈那次要麻烦些,但死不了。”
“老夫等你。”
麻衣老者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犹豫,“去老夫的洞府疗伤。”
陆尘没有拒绝,点头答应了。
麻衣老者袖袍一卷,黄风裹住两人,从焦黑的平台上一掠而起。
黄风飞得比来时慢了许多,不是麻衣老者不着急赶路,而是他刻意控制着速度,让风眼中的气流始终保持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