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在这座山峰上坐了一百天。
不是修炼,不是疗伤,只是坐。
从第一百零一次替那些化神老妖扛完天劫之后,他便独自上了这座麻衣老者替他寻来的孤峰。
峰顶那块平石被百余年的风霜磨得光滑如镜,他坐在上面,双手搭在膝上,呼吸从第一天的悠长缓慢变成第十天的若有若无,再到第一百天的彻底停止。
不是死了,是沉到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触及过的深处。
心跳还在,但跳得极慢,慢到一炷香才跳一下,慢到守在峰下的青漪需要每隔一阵子便用神识扫过他的胸口,确认那道极沉极缓的震动还在。
山脚下,子鼠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鼠耳向前倾着,他已经这样蹲了好些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峰顶那道模糊的身影。
金翅雷鹏所化的女童坐在远处一棵枯树的枝杈上,两条小腿悬空晃着,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
她难得没有跟在麻衣老者身边到处疯跑,也没有揪任何人的胡子。
她虽然顶着七八岁孩童的模样,却终究是渡过化形雷劫的化神期灵兽,比谁都清楚陆尘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然后陆尘睁开了眼。
笼罩峰顶百余日的沉寂在睁眼的瞬间被撕得粉碎。
一股被压制了太久太久的灵压从峰顶冲天而起,压了百年,攒了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万妖谷上空终年不散的白雾被这股灵压从中间轰开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的雾气不是被吹散,而是被灵压中裹挟的雷力直接汽化。
天光从那个大洞里漏下来,照在孤峰上,照在陆尘抬起的脸上。
天光只存在了一瞬便被重新遮住了,不是被雾,是被云。
那云来得毫无征兆,陆尘的灵压冲破雾海的下一个瞬间,头顶那片刚刚露出来的天空就已经黑了。
不是黄昏的黑,不是阴雨的黑,是一种比深夜更深比墨色更浓的沉黑,像是有人将整片天穹挖掉了一块,露出后面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万妖谷深处,无数道沉寂了许久的意识同时苏醒了过来。
麻衣老者放下手中的酒壶站起身,耷拉的眼皮向上翻了翻。
黑老鬼从一座黑石山峰的顶端睁开暗红色的眼睛,嘴角那道数十年没动过的弧度向上扯了一下。
青衣老者正在摆弄一株灵草。
手在半空中停住,灵草从他指缝间滑落。
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远方那片正在成型的黑云,喃喃道:“化神劫,是化神劫。”
更多的意识从万妖谷的褶皱深处探出来,一道道苍老而强大的神识跨过数百里甚至数千里的距离,朝着那座孤峰的方向聚拢。
这些神识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多少担忧。
他们只是看,像一群活过了整个文明史的老树在看一株新苗如何破土。
他们已经忘了自己当年渡化神劫的时候有多狼狈。
但他们记得化神劫有多难。
人族的化神劫和妖族的千年雷劫不同。
妖族的雷劫是惩罚,是天地规则对滞留人界的异类降下的清除手段。
人族的化神劫是考验,是天地规则对想要突破人界极限的凡人设下的最后一道门槛。
过了,便是化神,摸到了人界的顶。
不过,便是灰飞烟灭,连魂魄都不会剩下。
一个帮上百位化神老妖扛过天劫的人族,他太该挨这场劫了。
黑云凝聚的速度比陆尘预想的要慢。
它不着急,天地规则在对待一个即将突破化神的修士时从不着急。
云层从虚无中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每一片新生的云都裹着不同颜色的雷光,那些雷光盘旋着、翻涌着、互相吞噬着,将整片黑云搅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悬在孤峰正上方,直径至少有数十里,旋转的速度极慢,但每转一圈便会往下沉一分。
万妖谷的白雾已经被全部压到了地面,陆尘低头看了一眼山脚。
青漪和子鼠已经退到了更远处,金翅雷鹏所化的女童还坐在那棵枯树上,只是周身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雷罩。
第一道天劫在黑云漩涡的最深处亮起时,方圆数百里的天地灵气同时被抽空了。
不是被消耗,是被那片黑云一口吞了进去。
灵气的真空让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然后第一道天劫落下来了。
不是银,不是金,不是陆尘替那些老妖们扛过的任何一种颜色。
是黑。纯黑近乎虚无的黑,雷柱极细细到只有拇指粗,落下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让陆尘眉心劫瞳自动睁开的压迫感。
陆尘没有躲,也没有举枪,他站起身迎着那道黑色细雷张开了五指。
黑色细雷落入他的掌心。
不是被吞掉,不是被吸收,是直接贯穿。
那道雷从他的掌心钻进去沿着经脉一路向下,所过之处经脉被撕开肌肉被烧焦骨骼被震出裂纹。
它从掌心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在他的血肉里走了一个完整的来回然后从他的后背穿出,在他身后的岩石上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陆尘低头看着掌心那个正在冒烟的细小焦洞,嘴角扯了一下。
他帮那些老妖扛了一百多次天劫,没有一次让天劫穿过自己的肉身。
每次都是吞,每次都是纳为己用。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别人的天劫,是他自己的化神天劫,天地规则不会允许他再像帮别人那样轻松地扛过去。
这一道细雷给他的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