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烟味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
杨震刚在郑一民身边坐下,就听见老郑压低声音念叨:“等会儿散会,还得麻烦你再讲讲经侦那套报表系统,小周讲的我实在绕不明白。”
“放心。”杨震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保证让你学会,学不会就罚你抄《公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
郑一民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还挺实在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还是你靠谱。”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张局拿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进来,藏蓝色的警服笔挺,鬓角的白发在顶灯下发亮。
“张局!”众人齐刷刷地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坐。”张局往主位上一坐,把文件夹往桌上一墩,发出“砰”的一声,“今天不聊案子,聊聊咱们内部那点事。”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昨天说了,要查漏补缺。
除了常规的思想教育,怎么才能把贪腐的苗头摁下去?你们都说说。”
话音落地,满屋子的人都低了头。
有人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发呆,有人假装翻文件,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分局最近刚揪出几个“蛀虫”,经侦的副局长还在里头,这时候谁敢轻易开口?
张局的脸色沉了沉,抓起文件夹往桌上一拍:“怎么?都没话说?
还是觉得贪点钱不算大事?忘了自己穿的这身衣服是干什么的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压人的气势,“咱们是警察!是抓贼的!
要是自己先成了贼,怎么对得起老百姓?怎么对得起头顶的警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张局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震身上:“杨震,你说说。”
杨震“唰”地一下坐直了,背脊挺得像杆枪。
他没看张局,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穿透人心的力道:
“我觉得,治贪腐,就跟咱们抓贼一个道理——别等他伸手了再抓,得提前把他的手捆住;
别等他把钱揣兜里了再查,得让他连碰钱的机会都没有。”
杨震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第一,把权力摊开了晒。
谁管钱,谁管项目,谁能签字批条子,全公开!
让所有人都看着,就像咱们查案时的监控录像,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想搞猫腻都难。”
“第二,把规矩钉死了立。
什么能拿,什么不能碰,一条一条写清楚,比《刑法》还得严!
就像咱们的《刑警守则》,不是摆设,是红线,谁踩谁掉脑袋!
不光要写在纸上,更得刻在心里——穿这身警服,就别惦记着发财,想发财的,趁早脱了衣服滚蛋!”
“第三,让兄弟们互相盯着。
不是打小报告,是像咱们在队里那样,谁走歪了,身边的人得敢拉一把,敢喊一声‘你错了’!
就像季洁当年拽着我别冲动,就像老郑敲着我脑袋说‘规矩不能破’,这才是一家人该做的事!”
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铿锵有力:“最重要的一点——咱们得对得起‘警察’这两个字!
老百姓把咱们当靠山,咱们就不能让他们寒心!
贪腐的人,不是缺钱,是缺了良心,缺了骨头!
这种软骨头,留着就是祸害,就得狠狠砸了,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这身衣服的下场!”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张局第一个拍着桌子站起来,眼里闪着光:“这才是刑警该说的话!
这才是咱们该有的样子!都学着点!杨震说的,不是空话,是实招,立刻落实下去!”
杨震坐下时,郑一民在旁边偷偷给了他个大拇指,眼里的佩服藏不住。
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杨震胸前的警号上,亮得像颗永不蒙尘的星。
他知道,这些话不光是说给在座的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穿上这身警服,就得守一辈子的规矩,护一辈子的公道,绝不能有半分动摇。
会议室里的烟味还没散尽,刚才讨论案情时点燃的热血还在每个人血管里奔涌。
张局看着底下一张张涨红的脸,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得很远:“还有件事,得跟大家商量——重案五组的沈耀东。”
这话一出,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有人摸着下巴沉思,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沈耀东违纪是事实,”张局的目光扫过全场,“导致咱们两次行动走漏风声,牺牲了两名便衣。
但另一方面,杨震启用他当线人后,他潜伏在高立伟身边,还录下了云安医院,贩卖人体器官交易的录音,功不可没。”
“按规矩来!违纪就得受处分,不能因为立功就抵消!”后排有人喊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话不能这么说!”立刻有人反驳,“他是为了救女儿才被沈万山拿捏的,最后能反水,说明良心没坏透!”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起来,有争执,有叹息,还有人抱着胳膊沉默——谁都知道沈耀东的难处,可警队的规矩,是底线。
张局抬手往下按了按,目光最终落在杨震身上:“杨震,你怎么看?”
杨震站起身,警服的肩章在灯光下闪了闪。
他没急着说话,先往郑一民那边看了一眼,老郑正冲他微微点头。
“我觉得,法是法,情是情。”杨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法律规定了违纪要受罚,这不能变——他给沈万山递情报,害了弟兄,这错,得认。
但他后来冒死当线人,把高立伟的老底掀了个干净,这功,也得算。”